那年沈夷则不过十九岁,而楚婳也还对这个传闻中的少年英才悄悄抱有疑心。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沾污染秽的盗墓者隐瞒身份来请求同尘帮忙处理事务,地点位于西藏的一座边陲小镇。
单子的叙述简单,只是要求做一个涤阴的法事,再替他补个财库,清理一下宅子。
碰巧赶上沈夷则大学期末考,单子落到了楚婳和陈闽以及宋之朝头上,想着风水的问题到时候拍个照请教沈夷则就行,他们无猜无防地出行,赶去了国家版图的另一角。
四千多公里的距离,在飞机上他们还在畅想这次结完单子该在西藏怎么玩一圈,却不曾想命都差点丢在那儿。
一路颠簸,尽管他们赶最早班的飞机出发,赶到单主所在地时也已至日落时分。
原想待第二天一早再替单主处理,但耐不住对方一阵紧催,他们又想着总归不算大问题,便抄上家伙事儿就去替他做法。
楚婳身上的仙家在途中对她几番警示都没能引起她的关注,哪怕是困得要栽倒了她也没停下脚步。
单主所在的别墅位于雪山脚下,方圆几十公里内阒无人迹,以防万一,他们是在镇上找了人租了车又加满油才出发的。
费尽周折找到单主家,不料远远一望就瞧出了深厚无比的阴森怨气。
“这他大爷的是普通人家能攒下来的怨气?我说他干嘛补财库要补五百袋呢,他家祖宗十八代都是造了些啥孽啊我靠。”
率先打起退堂鼓的是陈闽,他当即就想把这单子给撂了回家,“我怕我一进去就看见些不太美好的东西,算了吧算了吧,这大半夜的别把我整死了。”
咬牙受着困意折磨,又极力耐下头颅锥痛,楚婳正处执拗不化的阶段,越是有阻力不让她去干她就越要唱反调,登时就一把攫住了陈闽的胳膊。
“怂什么,我们吃这碗饭就是要斩妖除鬼的,天天念的净天地神咒里不就有‘斩妖缚邪,杀鬼万千’吗?这还没见到鬼你就想跑?”
“婳姐……我觉得阿闽想的也没错,你看那幢别墅,阴气实在太重了,现在又正好是晚上。要不干脆先跟单主再商量商量,我们就先在车上歇一宿,顺便拍个照发给沈老板,等明天早上再办。”
一向恪尽职守的宋之朝都罕见了起了退却之心,然而这更激发了楚婳叛逆的心理。
她撒开了陈闽的胳膊,指了一指远处别墅里亮着的灯光,大放豪言:
“你们能不能都有点血性啊?瞅瞅,瞅瞅,单主现在就在那别墅里受苦呢,哪有拿钱了还不办事儿的道理?就算没拿钱我都得替他把这事儿了了,佛家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咱总不能在友教面前丢面儿吧?你们不去就我一个人去!”
陈闽和宋之朝又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上去送死,不得已只好跟上她。
浓郁的阴气怨仇仿若铺就成他们走向别墅的通道,丝丝缕缕的萦回在身周。
按响门铃,待单主下来打开门,他们才豁然开朗。
怪不得阴气这么重呢,怪不得老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呢,从业生涯中第一次因为懈怠而遭到蒙骗的三人如是想。
这也是此后陈闽和宋之朝把算卦练至熟极而流境界的原因之一,有事没事先起两卦探探虚实。
不过睹见单主一眼,他们便在默然中得出了一致的答案——眼前人绝对从事盗墓行业,且寿之降尽。
男人尖嘴缩腮,形销骨立,凹陷的眼窝深深的浸着青黑之气,眼白泛着蓝,印堂处浓郁的黑色更是无法忽视。
在他头上身上的是黑虚虚的人形雾,不时晃出几张形似梵高抽象画的鬼脸——流动的轮廓,漆黑深幽的眼窝,缌绖的死白。
“……要不我们现在走吧?”楚婳后撤着僵滞的腿,懊悔垒叠。早知道就该顺其自然,身体的不适已经是提醒,她还非要一股脑地死犟。
长长的叹息从她的背后飘来,陈闽的声气都是绝望的:“恐怕是走不了了。”
当夜被迫和盈千累万的鬼怪相斗,彻夜未眠不说还被生生打出了别墅,三个人鼻青脸肿地在车里歇了几个小时,终究是没逃过请求外援的命运,把电话打给了单正晦。又幸好沈夷则最后一门考试结束,跟着单正晦一同赶了过来。
把事情大致和沈夷则与单正晦阐述,三人拖着携带内伤的身体跟着他们重返别墅。
乌泱泱的鬼魂大多都有千年的道行,楚婳都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了,却见沈夷则召来兵马,不消一日即把这一单给解决。
十九岁的少年安之若素地与那些游魂相斗,打在他身上留下的伤仿佛引不起他的痛感反馈,硬是和单正晦埙篪相和着将那些妖邪鬼怪给驱除销尽。
事后沈夷则依旧保持着没事人的模样去询问单主事情原委,才得知这位盗墓者忽然要处理这已经留存于他们家族命轨中业力的原因——
男人的太祖就是以盗墓为业的,家传至今,寿命一代不如一代,子嗣稀薄,他父亲三十七岁便溘然长逝,而他直到三十岁才通过科技手段拥有了一个自己的孩子。
如今他不过三十二岁,自知寿命将近,天不慭遗;不想让业力延续到自己的子女身上,他这才寻到了他们,企图消灾消业。
在替男人处理完事情结了单以后,沈夷则才表现出不适。
面对那么多阴魂,道行又那般高深,甚至有的道一声鬼仙也不为过,又是文谈言和又是武斗的,十九岁的少年人又非历练丰富的行家里手,饶是他习法弥久又天赋异禀也实在难以做到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