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轻松,真正实施起来才明白什么叫茫无头绪。
荼颜在数据仓里磋磨三天,使尽毕生招数,以前所未有的求知精神将整面墙的文献资料翻得烂熟于心。这样苦心孤诣的学习让他萌生出时光倒退的错觉,每每在纸稿堆中睁眼,睡眼朦胧中,廊灯将一行行文字照得如同蚁爬。他仿佛还处在日月谷宽敞的书库里,豁顶天光大亮,常春藤郁郁葱葱地攀缠进来,翠绿的颜色激得人心神一荡。那感觉日夜困倦但求知若渴。
在荼颜饱经沧桑的同一时刻,洛岚风尘仆仆地奔波在城邦各地。
他必须探访更多烽火会会址来获取线索——尽管战后阴霾还没散去,那里的人们都像惊弓之鸟对事物充满防备。有一名老兵在听完他的来意后夺门而出,沿街奔跑且大声呼号着:援军长官相信了那该死的传说,人类的灾难要降临了!
洛岚对这样的行径见怪不怪,甚至抱有同情。他收拾包准备离开边镇,刚把数据册塞进去,发现底部卡着一块硬物,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洛岚想起在临行前,荼颜交给他了一个任务,把铁盒送出去,送去南方灯塔三十三层。
这是白箫唯一的夙愿,早在一年前荼颜就尝试亲自到达那里,将东西转交给那个人。只是每次都跑空,灯塔三十三层根本荒无人迹,他只在地板角落找到了残留的烟头和饼干盒子。
这次回来,连灯塔也不知道拆去了哪里,他无奈只能把铁盒托付给洛岚,代自己一送。
*
数据仓光线昏暗,借廊灯可看见一小撮人影吊在书架顶上,枕着一本字典睡得人事不知。
大约是真累了,荼颜脸上两片黑眼圈还消下去,脑袋躺得歪歪斜斜,嘴里还喃着不知道哪章哪段的文献:
“吃冰棍,吃冰棍,不要把苏打水拿回屋里,它就能冻成美味的冰棍。”
洛岚:“……”
眼看口水就要滴湿字典,洛岚踩着梯子把人接下来,平平整整铺在地上。随后燃起一盏电灯,坐在旁边整理卷稿。
荼颜醒后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洛岚正翻过一页,看他呲牙咧嘴的表情吓了一跳:“吵着你了?”
“没。”荼颜揉着后颈,“落枕而已。”
他边说边坐直身体:
“回来了?是有新发现?”
洛岚:“关于烽火会的,暂时没有。”
“嘭”地,眼前人又倒了回去。
洛岚:“但关于你的——就在刚刚,我想起了一条。”
“……”荼颜将信将疑地撑起脑袋,“我的?”
“嗯,你的名字。”他道,“一个异形,怎么会有名字的?”
这绝不是无中生有的歧视论,而是个听起来幼稚,实则细思极恐的疑点。
荼颜:“我——”
他欲言又止,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事实的确是这样,他拥有了太多寻常异形不具备的东西——超异性草本磁波、人类文明,还有那个神不知鬼不觉加注在身上的名字,荼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初遇洛岚的时候,从独自生存在日月谷的时候,从玫瑰花开的时候,还是从一颗种子坠入泥土里休眠的时候?
是了。是了。
二十几年前,他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二十几年后,他在重逢日单枪匹马闯进指挥厅,纠正了洛岚对他的称呼。
——“我不叫117,我有名字的。”荼颜这两个字如影随形,深刻在灵魂里。
“我常觉得自己不具备完全的意识。”他牵强附会地做出解释,“就像对于这个名字,潜意识里我觉得它属于我,谁都拿不走。”
洛岚:“或许你可以再想想,除它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潜意识’的时刻?”
“你以为这种感觉好受?说白了就是被控制,脑子里有个程序在运行,替你做出决定。”荼颜道,“不过既然你问了,我能很负责地回答,不但有,还有很多次。
“比如在日月谷,我萌生出过远离荒野,投奔城邦的欲望。很神奇,‘城邦’的概念是自然而然在脑海中生成的,与人类交流的能力也是,不然我也不会理解你说‘像瘸了腿的羊’是什么意思,换做普通异形,早跳下去和你决一死战了,犯不上和你对呛。”
洛岚劫后余生道:“幸好幸好。
“那么在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做梦?”
荼颜听得直眉愣眼:“当然是忘了,谁会记得十多年前的梦!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洛岚意味深长地叹息,侃侃道来:
“这三天我走访了多处烽火会会址,里面疯子居多,健全的人只占少数。红砖房里居住着一个小男孩,雀斑脸,戴着巫婆帽,很机灵的样子——他是为数不多能和我正常交流的人。我寻问他有关烽火会的事项,他都答得有理有据。后来我试探性说出目的,说打算用人类起源化解城邦灾难,他只回了我四个字。他说……”
洛岚欲盖弥彰地停顿一下。
荼颜:“说?”
“他说,做梦去吧。”
“……”
荼颜觉得自己一头撞在了钢板上,耳边嗡嗡地响。
“你别不信,小雀斑说的还真有道理。”洛岚没管他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径自走向展柜,“我们曾把未知区藏品设想成‘神’的作品,于是就拥有了神的画作、神的音乐、神的造物——还记得这个吗?我已经会哼唱它的一小段旋律了。”
他隔着玻璃碰了碰绒布上静置的唱碟。
“事实证明,我们从头到尾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情——将神遗留的恩典、蛛丝马迹拼凑聚集起来,揣摩神的旨意,探究神的道路。”
在洛岚高深莫测的阐述中,荼颜醍醐灌顶。
“神”是文明根源的隐喻,找到“神”,就找到了文明根源。
“像信徒一样。”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