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前。
何莫的固执终于在收到洛岚的支援信号时不攻自破。
“出事了。”艾辰迅速点下确认接收,“你去接应,越快越好。”
天荒基地内,无条件服从舰长的指令是每位成员最不可忘的硬性要求。何莫只能妥协,留下句“保重”,朝总部方向冲去。
艾辰垂在腰侧的拳头倏地松开,指尖带有余颤。
房间内,薛胡照样保持原来跪坐的姿态,朽木般一动不动。
他本想就这么失血过多死去,奈何有人朝他走了过来,多年训练有素的戒心让薛胡被迫提起一丝难堪的防备。
艾辰踩在铺满阳光的地面,脑中想着的却是冬日滂沱的雨——
人群围过来,尖锐的鸣笛刺破漫天潮意。堂内朔风凛冽,拂至高台时却显得虔诚,他们如供奉神一样供奉人,将神圣献给他,将权利献给他,将生命献给他,提心吊胆活在枪口之下,依然逃不过被黄沙蚕食血肉的命运。
每走一步,记忆就滚动一帧。
艾辰感受到血气,湿滑而粘稠的液体溅在脸上,嘶喊声也随之惊起,那么近,要钻进骨头缝里。他感觉到疼,有人把他摁在地上,半边脸都陷入那片温热中,对上一双瞳孔渐散的眼睛。
他好像看见了少年时的自己——未凉的死尸挨着他,执令枪就悬在脑袋上,他无法挣身,也无法呐喊,所有话都同血沫一同呛进肚里,在腹部汇成一团郁积已久的恨意。
雪地靴停在处比预想距离更近的地方,薛胡冷漠地看着。
下一刻——
“啪!”
薛胡被打偏过的头微微僵住。先是不可置信的怔忡,随后化为阴鸷,让人觉得他会瞬间冲上来掐住自己的脖子,或是直接一枪夺命。
但他没这么做,只是伸手抹掉嘴角血渍后,痴望着一处虚无,重新沦为平静。
艾辰:“你不问我是谁?”
薛胡缓缓哼了声,神色轻蔑:“我得罪过的人多的去了,你就算报上名字,我也认不出来。”
“疯子。”
“叫得不错。”仿佛受到嘉赏,他堂而皇之接受了这个称呼,“我是疯子,是废物,是败类,是——呃!”
艾辰猛然出手,虎口箍住他的下颌,将人向上提了分毫:“审判者条约不公平。”
薛胡神态迷离,如同醉酒一般,剧痛也只能换回他片刻的清醒,眸光很快再次变得朦胧,虚焦在艾辰的脸上。
“审判者条约?什么条约……咳咳……我,我记得你。”他辨了一会儿,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你是——你是……你怎么还活着?
“那群家伙没生吞了你?!”他佯装意外地大喊,仿佛这是件多么令人惊奇的事。
“审判者条约不公平。”艾辰手掐得更狠,咬牙低吼。
察觉到他正丧失耐心,薛胡不急不躁地掀起眼皮,目光隔着凌乱的碎发射出去,坦然对上艾辰直率的怒意。
他没有多余的表情,五官被蒙着一层灰,唯有眸光略微清明,在艾辰双眼间来回扫过,如同审视。
良久的沉默。
“你说的对,它确实不公平。”
层层加剧的疼痛倏地一顿,钳制他的手似乎松了一下。
与设想大相径庭的台词,是放在梦中都不愿相信的程度。
想过是见血的争执,想过是死伤不论的报复。唯独没想过是在他攥紧了拳,准备破开那扇尘封多年的执念之门时,告诉他那扇门根本就不存在。
“为什么……你——”这样的落差几乎要将艾辰压垮,短暂呆滞过后,艾辰捏住薛胡的肩,“你说慌……你说慌!”
“我的确是个骗子,有时说出的话连自己都没法确定是否能够相信……”薛胡被他晃得不稳,可声线依旧平静,“但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确定以及肯定。甚至在我还没成为执事的时候,就已经清楚地明白了。”
“你……”艾辰一把将人推开,自己却先向后跌了一步,“你当年、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当年?”这个词对于他来说太过久远,薛胡眯眼思索。
“十四年前。”声音夹着剧烈的喘息。
“噢。”他不再跪着,而是将腿盘起,摸出烟点燃。
“那确实比我想象的更久,那时什么都还没发生,我大概还在城邦担任执事……”话音一顿,他脑中忽然掀起浪潮,眼神转瞬锋锐起来,“你!你不会是……”
艾辰看着薛胡错愕的表情,只觉得上面画满了讽刺。
薛胡狠抿了下烟嘴,神情变化莫测,在短短数秒内将眼前的人重新巡视了一遍。
记忆逐帧清晰。
他看见了血泊中畏缩的少年,看见了堂下静跪了三天的人影——极致的瘦削牵绊着他,唯有那双澄澈而含恨的眼,固执地穿过无数个不平和的岁月,如那时他站在高台上俯瞰他那般,沉静地凝视着自己。
“哈哈,好样的!”薛胡喉中弹出声短促的笑,深灰色的烟腾入空气中,氲开不见,“你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但你现在也是执事了,有些道理我以为你会懂。”
艾辰想说“我不懂”,却嗓子发干,什么都说不出。
“你哥后来怎么样了?被流放……尸骨无存?”
艾辰被那几个字刺到,心跳停了半拍。他张嘴,还没找到合适的音节就见薛胡拍膝站起,走到窗边去。
外面有高飞的鹰。
“我母亲的流放罪,是我亲口下的。”
这话如魔咒,在艾辰脑中来回荡着,他因此停滞呼吸,感受到海水侵漫全身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