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舰原路返航,荼颜走进指挥厅时正巧碰上从里面出来的艾辰。
“他在忙?”
艾辰:“没有,在商量接下来的任务安排,刚结束。要进去吗?我给你留门。”
这是荼颜第二次走进指挥厅,相比第一次鸡飞狗跳的场景要体面很多。
他看见洛岚的背影,修长而沉静地掩在驾驶位的后面。荼颜默默站着,也不出声,只等他自己将椅背转过来,问:
“怎么干站着,不过来?”
于是荼颜视若无睹地越过黄线,走到驾驶位前直接压了上去。
“……”
这个俯瞰的角度,这个姿势,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洛岚很有前车之鉴地摸来茶杯,把水喝得一滴不剩。
荼颜似乎在想事情,对他的举动毫无觉察,直到两秒后才明白过来什么意思,忍俊不禁地笑了。
他把脑袋轻轻往下贴,按在洛岚的胸膛上,侧着脸喃喃:“伤没好就别太操心工作,舰长一职又不是非得你来当。”
洛岚半开玩笑:“我不能当?”
荼颜:“地位高责任重,累还不太自由。你就该学学何二,整天没心没肺,多自在。”
“小孩儿都这样,长大就变了……”洛岚沉思,“但这点我确实比不过他。”
何莫的抉择永远带着种少年人的冲动,莽撞且很少考虑后果。像火山,像岩浆,永远蠢蠢欲动,鲜明磊落。
这是优势也是劣势,纯真的事物最美好,也最容易受外物改变。能够从善如流地顺应世事规律,而坚守初心矢志不渝的人,能有多少呢?
荼颜站起来,靠在操作台边,从这个角度刚好能望见挡风玻璃外的浩瀚星云。
他不自觉开口:
“洛岚,你说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洛岚将报告一合,起身放松筋骨:“何莫又给你看什么志怪小说了?”
“不是,单纯想问问。”荼颜道,“那天在圣主教堂,我看见他们信仰神明,但所谓的神明竟然是一条鲛人。”
洛岚听后不动声色,看起来早已了解这事:“那又怎样?神鲛不过是默斯编造出的莫须有的产物,继承他的意志,调控一批愚民。”
“这点我知道。所以我就是想问——对于被迫引火上身的鲛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愚不可及的信徒,狂悖无道的主使,白箫被逼上神殿顶端,无人顾及他是否承受得住冠冕之重。
洛岚:“你担心他。你和他认识?”
荼颜:“一面之缘。”
洛岚叩动操作板,调为自动驾驶模式:“跟我来。”
荼颜被他带着曲里拐弯地绕了半天,走进一扇嵌合在墙面上的暗门。
聚光灯从各处射下,将整个空间映得敞亮无比。
是个数据仓。
确切来说,是通往数据仓的玄关。他们正站在最后一道关卡面前,面向一枚印刻着太阳纹标志的巨大罗盘。
“这是什么?”归功于莫名的吸引,荼颜想触碰上的暗纹。
洛岚止住他的手,独自操控罗盘滑动,刹那间由太阳纹中心向外放射出六道缝隙,盘面被切割开来。
有曙光从那后面破出,荼颜沐浴着光辉,感到一阵直戳灵魂的颤意。
合金玻璃折射出晶莹的光,细小色块垂在丝绒地毯间,斑斓如钻石。
电磁检索标的流光自头顶飞驰而去,又在半空割成三列,环绕展柜上方。
“资料以文献的存在年限以及用途划分,A是‘现在’,B是‘将来’,C是‘未知’。”洛岚领他大致参观了一遍,从A区到C区,荼颜看到了在书中从未见过的东西——罗盘,乾坤钟,标有诡异字符的民间诗集以及纯金鱼钩。
荼颜:“为什么是‘未知’而不直接称为‘过去’?这样明显更契合。”
流光延申出数道分支,四散开来,最耀眼的一条停在C区展柜上方。
洛岚:“未知是过去的过去,不是几十年前或几百年前,而是追踪到人类文明尚未诞生的年代。”
“你开玩笑呢。”荼颜觉得这纯属天方夜谭,指着一块质地粗劣的表盘道,“人类文明还没诞生,那这些是哪儿来的?还有这纸,虽然看着陈旧了点,但也不至于如此夸大……”
“这个表盘的材质至今成谜,并不类属于现在人们发现的任何一种矿石。”洛岚接话,“至于那张纸纸,鉴定结果显示它已有千年历史,墨水材质未知,比现存的任何一种书刊都要久远。”
“不信的话,还可以来看看这些——工艺先进的石英刻度表,囊括不同种类语言体系的说明书,特殊染料制成的猫罐头,还有捕兽夹、地图,锻造过的晶体镂空项链。我敢保证,它们的独特性在当今城邦史无前例,没人能够复刻,也没人知道它们真实的来历。”
这番阐述让荼颜想起不久前光顾过的恒落乐园,断壁残垣构建出一片永恒不朽的辉煌遗址,在时间的沙涛中屹立如初,诸如此般神秘。
“还真是深藏不漏啊。”
洛岚言之凿凿,让他不得不信,“这么重要的地方,你竟然设在机舰上。”
洛岚摇头:“没办法,像天荒这种自立组织,城邦每月都要派人来查。设在基地内不便转移,放这里以出任务为由打掩护刚刚好。”
这算盘打得周全。
荼颜敲了敲展柜玻璃,发现是用特殊材质合成,拿炮轰都不一定能击碎。
他目光定在一卷薄可透光的显示屏上:“这是些什么?”
“比已知文明更古老的遗产,或者可以说是——神的作品。”洛岚故弄玄虚,拉人向前几步,面朝展柜中央,“看这张画纸,里面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