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房顶端一片坦途，没有任何可供遮蔽的障碍物，洛岚暴露在异兽吞人的目光下，犹如猎物闯入狼的领地，乍时掀起一串磅礴如潮涌的唳啸。

高空，云端，楼顶，檐下，四面八方——

洛岚清晰察觉到朝自己席卷而来的飓风，带着嗜血与杀戮的气息。护目镜检测指数飙升，眼前红点闪烁，仿佛一大摊颤动的血。

系统提示音尖锐响起。

“警告！危险指数高于预测生还阀值，请立即撤退！”

“警告！您已进入兽潮窝点，入侵指数90％，距目标源400米，溶解剂释放量50%，不存在窒息风险！”

“警告！您所在区域磁场振幅过大，存在潮起现象，请——”

“滴…….”

洛岚指尖搭上耳麦，切断通讯。

世界寂静无声。

而后。

“嗬嗬嗬——！！”

腥凉的吐息贴上后颈，爪牙划穿最后一层粘腻的雾。洛岚悍然转身，机枪发射口早已酝出晶蓝光团——只待那个瞬间，光束如雷霆炸响，咆哮着直冲天际，白光将周身景象一齐吞并。

*

让晕机的人开机舰，这简直是一种折磨。

荼颜双手紧抓方向标，尽力控制航线不变。洛岚留下的任务是替他完成B区南边的扫荡工作，并在结束后第一时间返回天荒集合。

说得容易，实则要命。

机舱晃得不行，由外看去就像一只折了翅膀的甲壳虫，飞得东倒西歪，横冲直撞。好处就是压根用不着避开空中异兽，这么个失控的庞然大物从天而降，只有它们吱哇乱叫闪躲的份。

好在荼颜适应性不错，几个来回后很快掌握了平稳航行的要领。他依旧戴着护目镜，将防晕指数调到最高，顺利将南边扫荡过一遍后，已经能做到单手操盘控制方向，半条腿撂在驾驶位间，脑袋支出窗外吹风，潇洒得没边。

机载音乐的开关被摁亮，此时正播放一首劲爆的摇滚乐。男高音极具穿透力的声色如铁锤砸下，夹着磁片的擦击，锣鼓的轰鸣，盖过狂闪的播报与指示灯，好像烈焰冲刷空气。

荼颜眯眼调整坐姿，后脑枕在软垫间，状似一只慵懒的猫。

“您已进入B级指令区，西北方向，异兽入侵指数20％，幸存人数：未统计。潮起时间：未知。”

些许燥热升上来，他将窗开得更大，任由风雨瓢泼而至。

B区异兽被驱散了个大概，从高望去清朗一片，错落的楼，灰沉的街，随处可见的死尸以及五光十色没来得及熄灭的霓虹。

这个高度不存在兽类威胁，荼颜随手截了根鸟羽，别在发间。

视线滤过镜片，光感就变得不同。

暴雨拍在身上，颜色犹如浅棕的汽水渍，甜腻、凉爽、痛快。冰块在其间搅拌，挤着挨着，时而“喀嗒”作响，时而撞上杯壁后碎开。

再然后，碎冰被侍者乘上餐桌。客人从袖间掏出刀叉扎在掌心，与邻桌女伴交换一个香吻，拽来桌布围在脖间，就此跳了一段踢踏舞。

等等。踢踏舞？什么踢踏舞？

遐思差点如脱缰野马疾驰，荼颜立时清明。他摸了摸淌水的脸颊，烫得吓人。

荼颜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发烧了。

机载音乐没停，摇滚乐正迈向一个新的高潮。他关了窗，闲懒地往内挪去，双指拨弄旋钮，切成一首舒缓的琴曲。

困意朦胧中，荼颜想起在很多年前，曾有人评价他为极端的理想主义者。

这类评价主要体现在那副生死由天的劲儿上，随心所欲、肆无忌惮，行事间又毫不避讳地显露出一种离奇的美——

不温驯也不典雅，倒更像野性铸就的刀锋，拥有见血封喉的权力。

那人曾说，如果他是个人类，大概能成为一个酷爱扰乱公序良俗的艺术家。他能如抽象派画家一般以颜料与朱砂为食，枕着画板躺在人造草坪上观星，看见陨石爆裂，斗转星移。或像街头的流浪诗人在黄昏十分冲上钟楼，与塔顶的白鸽畅谈宇宙与生命，最后将诗稿洋洋洒洒地泼下，抛入金黄的风中，大笑着离去。

“首先我不喜欢与我的食物谈论这么无聊的话题。”那时荼颜这般回答道，“其次我是个异形。”

他是个异形。

这是前提。

荼颜回忆到深处，不可自抑地笑出声。过了许久，他才迷瞪着眼接起荧幕上亮了十分钟的通讯请求。

何叙的声音迫切传来：“洛队，指挥厅下达要令……”

“降落怎么操作？”

“啊？”

“我说降落怎么操作。”他不耐烦地重复一遍，低头看了眼时间，“螺旋桨出了点问题，正在冒难闻的黑烟，还有——我快砸楼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