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当最后一道钟鸣落定,荼颜在窗洞边停住,侧目下望。
堂内人群浩荡,均面朝神像,庄严肃立。绯色光晕从宏伟的穹顶喷薄而出,暴烈又柔和地抚过他们的头顶,如泽被众生。
他站的位置巧妙,属于躲在暗处看明处,既能将情形一览无余,也不用担心下面的人会抬头来看——圣主教戒律第一条,祈祷时不可直视神明腰腹以上的部位,那是大不敬。
荼颜想着,下方忽然传来骚动。人们从寂静中惊醒,相互低语着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笔直的道。
白铜神门大敞,庄严的红毯从出口碾到尽头,分寸不差地抵在墙根。
来人是个白衣,帽檐低垂,斗篷裹身。
荼颜盯了好半会儿也没明白——那人像刻意缩着个子,又像真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掩在篷下全然不显身形,幽灵似的飘来。
飘就算了,还飘忒慢。偏偏两侧信徒神态虔诚得不可思议,荼颜困归困,也不敢真闷头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是七八个哈欠的功夫,耳边倏地惊起声权杖击地的闷响,吓得他差点栽倒。
再看,圣者已经走到尽头,临着高台玉阶,转身面朝众人。
张口的刹那,众信徒齐声吟诵。
“主啊!请赐予我一轮崭新的太阳。
在黑夜降临之前,
指引我找寻光辉的杖。
主啊!请赐予我一缕枕边的芬芳,
将我从黎明的风雪中唤醒,
抚平祂的哀伤。
我恳求仰望——
永恒依仗。
神圣的千禧年啊。
听取那偈声悠悠浮荡:
缚鳞生,缚羽死
唯有鸢鸟,渡入白夜梦乡。
……”
众声激越,沉重又昂扬地撞在穹顶,浩然荡开。荼颜听了很久,辨析出这是一首祷告诗。
这很寻常,朝圣的教徒总爱将“太阳”、“神杖”等独具古典唯美主义的词汇狗屁不通地套在一起,捏造所谓的启示或颂歌,看似奥妙,实则故弄玄虚。
祷告诗也属于其中一个大类,区别就在于它并非全然依赖于作家空想,而是融合了切实诉求,诗中意象往往都有具体指代。
那问题来了:“千禧年”是什么意思?“祂”又指的是谁?
这些——
都与他无关。
荼颜从兜里掏出把瓜子,塞嘴里喀吧两下,吐出壳来,不一会儿攒了满手。
下面的祷告诗已经重复过两遍,当人们再次诵到“我恳求仰望——永恒依仗”,声情并茂地张开双臂,以虔诚朝圣的姿态闭目仰头之时。一阵诡异的噼啪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荼颜撒了瓜子壳,刚拍完手,就觉得气氛安静得可怕。
垂眼,与众使徒目光相触。
秃顶老头动作僵硬地,往自己光可鉴人的脑袋上一摸。摸下两枚瓜子壳。
他惊愕地看看地上,又看看天上,直眉瞪眼地伸长脖子:“那是谁!竟敢在圣主神位间胡作非为,扰乱秩序!把他……把他……”老头半天也没支吾出个所以然——毕竟堂堂教堂牧师在祷告会上被人拿瓜子壳砸了脑袋,这事儿压根闻所未闻。
他涨着脸,终于憋出一句:“把他抓起来!”
“哎——”
荼颜掏掏耳朵,听他把话讲完才欣慰地笑了。
人群混乱起来,两侧侍者立即飞奔上楼,阵仗大到甚至惊动了偏厅的修士,一黑一白两大阵营联合攻向一点,有种大炮轰苍蝇的滑稽感。
荼颜等的就是这个,他从窗洞翻下,两步并一步逃往游廊。
游廊悬在主殿与副阁间,是连通两地的唯一要道。圣主教虽说是上级认定的城内公开性组织,但实际对外开放的只有主殿,副阁不仅隶属于私有地,还常年派人把守,存在感十分微妙。
荼颜得心应手地解决完两位迎面挡来女修,旋身隐入拐角,后背紧贴石柱。
听数道脚步声在渐渐远去。
他心中估摸片刻,将最后一粒瓜子磕完,硬壳捻在指尖,屈指射向最后一位蹲守门前的侍者的眼睛。
“啊!”对方吃痛惊叫,捂眼大喊,“在这儿!他在这儿——”
荼颜一掌将人敲晕。回头时,果然见有白影急速折返过来,立马闪身钻进副阁。
副阁陈设相对简单。六棱柱空间架构,正面对着扇窗,勾通后院。四面墙刻有象牙白天使浮雕,雕的是四位姿态不一的男婴,腰腹白幔缠绕,怀抱圣杯,杯中圣水涓涓淌下,汇入房间正中央的一口井里。
方井这一陈设相当违和,但荼颜貌似并不惊讶,反倒眉心一松。
他迅速将窗踹开,随后掀开井盖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