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片刻,赤月天狼倒地不起,看样子是昏了过去。
荼颜丢掉狮牙,开始整理歪斜的衣领。他看见洛岚向从人群中走来,别过头道:“你来晚了,我死了。”
“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洛岚装模做样地将他环视一圈,叹道,“该死的是何莫,知道我把他耗时三个月的‘神作’打碎,该气死了。”
青年没受伤,只是头发乱糟糟的,活似鸡窝。洛岚将勾在发丝上的白标拨正:“走了。”
只是没走两步,对面又迎来个人。
“你们城邦是有什么不血溅当场就下不来台的规定?”荼颜狐疑地朝洛岚盯过去,“还是说,你欠人钱了?”
洛岚:“……”
“比想象中精彩。”唐毅撑着啤酒肚走近,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堵墙,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洛队,好眼光啊。”
洛岚没什么客套的兴致:“找床伴,帕拉帝招待院的温柔些,我这个浑身是毒,心眼比头发丝儿还多。”
“洛岚,你别给我装傻。”唐毅脸色沉下,“拿他来干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不然我也不可能稳稳地坐在这个位置。更何况,某种层面来说你的打算不比我少。”他目光在两人间巡回,朝洛岚逼近一步,“我就喜欢带毒的,越烈越好,最好一次性能毒死我……我这么说,你愿意给么?”
荼颜不知道听懂了哪一句,神色恍然,若有所思地点头。
唐毅见洛岚抿唇不言,开怀大笑,好像又恢复了刚开始的诙谐。
他拍了拍洛岚的肩,真诚地道:“所以洛队,我们本质相通,又何必自相残杀?我有金钱名利,你有技术资源,只要你把那些东西拿出来共享,我们强强联手……”
“强强联手?”洛岚忽地轻笑,反攥住他的手腕,“你也配?”
剧痛袭来,唐毅觉得自己那截骨头就快被捏碎了。他拼命克制不发出惨叫,但渐红的瞳孔还是暴露了一切。
洛岚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擂台之上没有条约’,这是你定的规矩。那是不是意味着——站在这个位置,我可以为所欲为?”
唐毅瞪大眼,慌张地回头,这才发现自己因为过于心急而直接上了擂台,与出口隔着一长段距离。
坐在顶层观望底下的蝼蚁厮杀是一种感觉,但当自己成了这只“蝼蚁”就又是另外一种感觉。他颤着唇道:“你……你敢……洛岚,我——”
话没说完,就被席间阵阵惊呼打断。
刚才还在地上挺尸的天狼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不但站了起来,还开始撒丫子狂奔,直接顺着悬梯蹿上司令台,跃到附有弧度的开放式栏窗边缘,攀爬能力堪比羚羊。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它背上驮着个人。
荼颜从容地趴在狼背上小憩,睁眼时目光与洛岚相撞,勾出个浅笑。
同一时刻,巨兽跃入夜色,逃出生天。
*
环东街,玛莲酒馆。
此时已至深夜,街巷却依旧人声鼎沸。酒馆帘下那个一眼就能望得见的拐角,戈莲达艺术团的指挥使站上高阶,被来往的人群簇拥。片刻后,弦鸣漫过喧嚣,月下升起一片婉约的琴声。
“够久啊。”
何莫坐在楼上,正往烤羊腿上撒辣椒粉,余光见一道人影竖在面前,看也不看,将粉罐子丢过去。
“可不是,谁知道他那么难缠。天窗也要等到十二点整才开,我差点没被耗死在台上。”
荼颜接住东西,往桌上一置,随即捋起袖子临窗坐下。
这里是酒馆顶层,四区最好的偷闲地。倒不是能看见多好的景致,只是偏巧坐落于繁华中央,艺术与科技交融贯通的地方——此时能聆听优雅的夜曲,下一刻就能看到浩大的部队军肩扛核枪巡检过去,沿路炸开一片晶蓝的磁花。
“先锋之都。”
荼颜靠在软椅上,有种战后休憩的慵懒。他单手启开一瓶啤酒,闲闲道。
“我信你的鬼话。”
何莫无语,拎起地上累瘫的小兽,扒着毛浑身上下检查了个遍,越看越奇,“不是,让你做做样子,你还真打啊?”
流苏一落地就缩成猫儿大小,委屈吧啦地用脑袋拱何莫的腿,活脱脱一萌宠,哪儿还有擂场上凶神恶煞的样子。
“你看看,这都抽出血痕了,鬼影子,你属鞭子的?”
“天荒队则第三十六条,无信仰,不谈鬼神。”荼颜道,“忘了?忘了回天荒罚抄十遍。”
何莫给流苏顺毛的手一顿,“噌”地起立:“不是,这……这你都知道?!”
“猜的。”荼颜挑起眼皮看他,“猜你压根没背队则,胡扯也听不出来。”
何莫一噎,心惊胆战地坐回去,半晌才举起汽水喝了口:“有趣,真有趣。”说着将杯子往前递去。
荼颜沉默片刻,拿酒杯碰了。
环东街处处透着一股子冷调的灰,檐下石砌跟积了霜似的,香榭边的拐角每天都有人来献奏,曲调随机。就像现在——艺术团指挥使已经离去,换成了个头戴绅士帽的男人。他站进街灯柔亮的光下,缓慢地架起提琴,在第一声弦动中,留下了第一位驻足的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