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璎呆呆望着他,眼里满是不解:
“可……可我找到了好几张啊?”
闻言,凌青也面有讶色。
“和我来。”
齐璎起身朝床榻走。刚走了一步,又猛地转身,警告凌青:
“先说好,你不喜欢就给我,不需烧!”
凌青这回答得乖巧:“嗯。”
齐璎又多看了两眼,确认他真诚的表情并非作伪,才把床底下的板箱拉出来:
“就是这些——你小心点,还没裱呢。”
一开始,凌青只是看着那板箱里的东西。
是几张散乱的画纸,边沿多少都泛着黄,带着极淡的霉潮味。青黑的墨色从背面不时透出一点来,格外倔强。
有两支画笔滚在一旁,凌青只看一眼,那下笔的感觉便恍然如梦。
羊毫绵软,狼毫劲韧。
那是凌诚送的,上头还刻着“青”字。
不是被父亲折断了吗?为何会在这里?
他极力压抑着繁杂的心绪,伸出手去,将画纸抽出来。
许久没见过画了,那画面初时看甚至有些陌生。多看了几眼,熟悉的记忆才能缓缓涌上来。
凌青沉默地翻看着。
是他九岁时画的山石,十一岁画的花草,十二岁画的黄鹂。
最后一幅远山青松,是十五岁时画的。
也是他此生画的最后一幅。
看着那炉火纯青的笔触,凌青甚至有一丝荒诞的感觉。
自己真的曾偷天换日、坚持不懈、一笔一顿地画出这些松针吗?
自己真的曾在案前枯坐一日,不为公务,只为挥墨至此吗?
“你这幅画画得真的很好!简直就是大师笔法!”
凌青抬起头来,正对上齐璎的笑脸。
她的眼角还有些方才哭过的红,却衬得脸上的神往更生动:
“我要是能画你这么好,师父都能去祖坟烧高香——不不不,我这辈子都不愁吃穿了!我还做这破细——小官媒!”
凌青失笑。
“笑什么?我是说真的啊!”
“嗯。”
齐璎也俏皮地抬了抬下巴,道:
“不是,所以这些是怎么回事啊?你也不知道?”
凌青垂下眼,继续看手上的画:“我亦不知。”
“那你看背面,字是你写的么?”
凌青将画纸翻转,见背后写着“壬寅年春,远山青松,长进颇大”。
“……大哥。”
“大哥?是大哥写的?”齐璎惊讶,“那……那是他收起来的么?”
凌青只是沉默地抬指,抚了抚那截洒脱有力的小字。
其实也不用凌青的回答,齐璎就直觉应该是这样。
毕竟从批注的内容上来看,写字之人一定是十分关心凌青的。
齐璎试探问道:
“那你是不喜欢画画吗?”
凌青似乎犹豫了一下,才摇了摇头。
“那怎么没见你画过啊?”
“……不画了。”
“啊?为什么?”
凌青沉默。
是啊,为什么?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父亲的责骂,鞭、尺、棍,打在哪里都是一样疼,好一阵没法握笔。石板路就好多了,虽然冬冷夏热,坚硬又粗粝,但伤不到手。
还有过古怪的法阵,古怪的药食。凌诚说:“阿青别怕。”
记得那个平凡的冬日,他一把推开温暖的书房的门,凌诚却伏在案上,一动不动。
“不记得了。”凌青陈述了一遍。
齐璎猜不透他的心思,却读出了一丝落寞。
忽然想到什么,齐璎试探着问:
“……有人,不让你画画啊?”
凌青没回答。
她放轻了声音:“你爹啊?”
凌青眼眸一动,而后摇了摇头。
像是要将记忆驱散开。他好像是自嘲地笑了一声,道:“从戎事武,才是男子正道。”
从容那个什么……是什么?
齐璎皱眉嘀咕道:“什么容不容的,你就是画的好!很厉害!不画真是可惜了……真不知道你们北……”
齐璎赶紧刹嘴,看了一眼凌青。
好在凌青似乎并未在意,神色柔和地整理着画纸,动作不停,淡淡道:
“除大哥外,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齐璎赶紧跟上:“那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凌青一顿,尔后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多谢你。”
齐璎的“不用谢”说得很别扭,总觉得凌青不那么真诚,又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
哎北池,哎封建。
忽然,心中隐隐显出一个计划……
“不知夫人,竟会裱画?”
“哦,那是因为之前大……”
齐璎赶紧住了嘴。
啊?说什么来着?
脑中的计划想得太入迷,囫囵就回答了凌青的问题。还好及时制止,好险……
偏头一看,一旁凌青手上动作不停,神色淡然,似乎只是闲聊。
——说了大师兄,不就露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