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园开车回去车程将近一小时,柳影依刻意放慢了行驶速度,往反方向绕了一段路。
车窗降下来大半,风从窗外呼呼灌进来,将他的风衣吹得鼓起,额发向后露出了饱满光洁的额头。
他的鼻梁上戴着一副遮光的茶色眼镜,下午的夕光折射在镜片上,五官分明俊美的脸在微黄的光下如同希腊雕塑般精致细腻。
车一圈又一圈绕着盘山公路往上,又循环往下转,直到柳影依在山路上交警拦下,他才恍然意识到,他似乎在这耽误太长时间了。
“先生,麻烦你对着检测仪吹气,顺便出示一下你的驾驶证。”
交警公事公办地对着他交代,他将车窗彻底降下来,探出半个头去吹气。
他漂亮的脸庞露出来那一霎,拿着酒精探测仪的年轻交警视线都不由得凝固了一瞬。
“愣着干啥呢?”旁边的同事看他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拍了他肩膀一下,提示他查看结果。
他连忙收回手,心中却忍不住嘀咕,这男的怎么这么好看,看着还有点眼熟……
他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看柳影依探出手从副驾驶的背包里摸出驾照,递给自己。
他翻开黑本,对着面前朝自己露出正脸的青年比量,却久久不语。
柳影依眨了下眼,思索着摘下眼镜,朝他微笑着抱歉,“忘记摘眼镜了,现在应该比较好看出来了。”
他这话像是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交警点点头,合上驾照还给他。
“好了,祝您出行愉快。”
“辛苦了。”柳影依微笑着回应一句,起步驶离。
直到开远了几十米,交警兴奋告诉同事的声音还能从车窗里传进来。
“黄姐,刚刚那是柳影依啊!”
“谁啊?”
“就是那个啊,大影帝!上次单位一起看电影的主角!真人老帅了!!”
“啊,你这臭小子怎么不提醒我!?”
柳影依失笑,重新戴上那副茶色眼镜遮挡眼前太过刺眼的反光。
即便是在跟前装得一脸严肃的公职人员,背地里还是有自己的嬉笑人生,活生生地挣扎在自己的生命里。
这种微妙的小发现像是一只手,将轻飘飘悬在半空的他拽气球般拽回坚实大地。
他似乎短暂地拥有了重新呼吸的能力。
站在大门前,柳影依拿出钥匙,手指本能地从一串钥匙中摸出最熟悉的那把,往门锁插。
不出意料的,这锃亮的门锁根本无法容纳这把老旧的钥匙。
轻飘飘的气球被扎爆了。
柳影依顺着铁栏杆门的缝隙往里面看,院子那株茉莉花已经败了。
死态分明,被移到了小角落的花盆里,连土也是干裂成块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株陌生的山茶,红艳艳挂在枝头上,花瓣血一般的眼神流进了柳影依的血管中,随着心脏的工作将森寒输送进全身上下。
柳影依默默想,妈妈又被当年被花鸟市场的老板骗了,他怎么能告诉她们,茉莉能活二十年呢?
他讨厌奸商,柳影依撇撇嘴。
他伸手按响门铃,深褐色波浪卷松松扎在脑后的女人从小院另一头推开木门,惊讶地发现原来是柳影依。
她快步走上前要给他开门,嘴上似嗔似笑,用一种母亲抱怨孩子的口吻说话,“怎么回到家也不进来?”
“家里换锁了。”柳影依平静地告诉她。
徐园舟一怔,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点裂缝,但是柳影依和她隔得太远,看不清裂缝中露出了什么。
“家里的锁上一年钥匙断在里面了,干脆都换掉成最新的款,你没回来一直没能把钥匙给你。”
妥帖周到的解释,但是她的脚步不免慢了下来,仿佛眼前是滔滔大江。
巨大的浪奔警告她不能再轻易走过去了,否则她马上要被洪水冲垮掉。
他避开视线不再看,仿佛是找理由般自言自语,“这么多年也该坏了。”
他轻易地原谅一把锁,就像原谅了茉莉一样,或许是认主吧,它们总归是要跟着主人一起离开了。
属于它们的时代早就过时了,现在要更新的,更快的,更厉害的,人不该抱着旧东西过活。它们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