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一小时的血色数字悬在舞台上方,每一秒跳动都像是钝刀子割肉。餐厅里的空气稠得像凝固的猪油,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不遇在过道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嘴里念念有词:
“‘真实或永恒’……我靠,这镜子说话怎么跟恐怖片最终章似的?就不能来点阳光点的警告吗?比如‘不够真实就罚你一辈子只能吃香菜’之类的?”
裴语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沓写满歌词的纸——纸是从歌剧院后台翻出来的泛黄乐谱背面,字迹因为手抖有点歪斜。
他没抬头,声音平静得有点异常:“你能不能消停会儿?我头都被你转晕了。”
“我停不下来啊裴老师!”
谢不遇一个急刹车,转身抓住沙发靠背,眼睛瞪得溜圆,
“你想想,‘永恒’!搞不好咱俩就要在这破歌剧院里当永恒标本了!你想象一下,几百年后一群新的倒霉蛋进来,看见咱俩的蜡像站在舞台上,下面牌子写着‘因不够真实而永恒凝固的傻逼情侣’——”
“闭嘴。”
裴语终于抬头,
“再说一个字,第七夜我就独唱。”
这话杀伤力极大。
谢不遇立刻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但安静了不到十秒,又开始用脚打拍子——哒哒哒,哒哒哒,焦虑都快具象化成黑烟从他头顶冒出来了。
秦野看不下去了,从另一张沙发探头:
“不是老谢,你怂啥?第六夜我和江漓不也过了?你就当下面坐着一群萝卜白菜——”
“问题是下面坐着的是面镜子!”
谢不遇打断他,手指向主厅方向,
“那玩意儿不是萝卜白菜!它会算!会评估!会给人打分数!我他妈这辈子最恨打分制!小时候考试不及格我爸打我,长大了工作考核不及格老板骂我,现在连概念体都要给我打分!我的人生就是一场大型考试是吧?!”
这话吼出来,餐厅突然安静了。
裴语手里的纸轻轻放下。他站起来,走到谢不遇面前。两人身高差不多,但此刻谢不遇缩着肩膀,反倒显得矮了一截。
“看着我。”裴语说。
谢不遇抬眼,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慌乱——不是怕死,是怕搞砸。
怕因为自己不够好,拖累裴语,拖累所有人。这种怕,从他八岁那年缩在地下室挨打时就刻在骨头里了:
“都是你的错。”
“要不是你……”
“你怎么这么没用?”
裴语伸手,不是抱,而是用指尖戳了戳谢不遇的胸口——正好是心脏的位置。
“这里,”
裴语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装的东西,镜子打不了分。它只能记录,不能评判价值。你爸打你是他混蛋,老板骂你是他眼瞎,但那些都不是‘你’。真正的你,不需要任何人打分。”
谢不遇愣住了。
裴语难得说这么长的话,更少用这么直白的方式肯定他。
这些话像温水,慢慢渗进那些裂缝里。
“所以,”裴语收回手,转身坐回沙发,重新拿起歌词纸,“安静点,让我最后改几个地方。你要是实在焦虑,就去帮陆裁他们分析数据,别在这儿制造噪音污染。”
谢不遇站在原地,摸了摸刚才被戳的位置,突然咧嘴笑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疯劲儿的笑又回来了。
“裴老师,”他拖长声音,“你刚是不是在间接表白?”
“我在让你闭嘴。”
“你就是表白了!‘真正的你’那段!我听到了!我要记下来刻墓碑上——”
“滚。”
“好嘞!”
谢不遇蹦跶着跑到陆裁沈寂那边去了,背影都透着嘚瑟。秦野看得目瞪口呆,转头对江漓小声说:“不是,裴老师这就给他治好了?这什么原理?”
江漓正在擦拭手腕上的纹身针印记,头也不抬:“训狗原理。给一棍子再喂颗糖。”
“精辟。”秦野竖起大拇指,然后凑近,“那咱俩是不是也……”
“你是野狗,他是家犬,不一样。”江漓放下手,瞥他一眼,“野狗需要的是项圈,不是糖。”
秦野眨眨眼:“那……你给我戴项圈?”
这话的暗示意味太明显,江漓耳根微红,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滚。”
另一边的观察区,陆裁和沈寂正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见谢不遇过来,陆裁推了推眼镜:“情绪稳定了?”
“稳定了!”谢不遇拉过椅子反着坐,下巴搁在椅背上,“裴老师给我打了强心针。说吧,还有什么数据要分析?哥们儿现在状态拉满!”
沈寂把笔记本转过去给他看:
“我们根据第六夜的反馈,推测第七夜的通过阈值可能在9.0到9.5之间。这意味着你们需要暴露更深层、更矛盾、更‘难以启齿’的情感。简单说——要扒开伤口,让镜子看见血肉。”
“扒呗。”谢不遇耸肩,“我身上伤口多的是,随便扒。”
“但裴语呢?”陆裁轻声问,“他的伤口……可能比你更深,更不愿意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