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正主回京,这出拖了三年的大戏,该如何收场?
御座上,萧珏面沉如水。
他右手放在龙椅扶手上,手指微微曲起,指节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木质扶手。
叩击声很轻,节奏平稳,哒,哒,哒,像更漏滴水,又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那声音落在跪地老臣的耳中,像锤子敲在心上;落在旁观的百官耳中,像针扎在皮肉上;落在林清越耳中。
她垂首立于殿中,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无形的蛛丝,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好奇的,探究的,怜悯的,甚至有怨怼的。
那些怨怼的目光来自跪地的老臣,来自他们的门生故旧,来自所有认为她“耽误了陛下”“动摇了国本”的人。
她成了众矢之的。
却依旧站得笔直。
“此事,”萧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压住了所有喧嚣,“容后再议。”
“陛下!”
礼部尚书突然重重叩首。
咚的一声闷响,额头撞击金砖,顷刻间青紫一片,渗出血丝。
老臣抬起脸,血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混着浑浊的老泪,触目惊心。
“选妃章程!世家淑女名册!臣等早已备好!若陛下今日仍不决断——”他嘶声喊道,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朝最近的盘龙柱冲去,“老臣便撞死在这殿柱上!以死谏君!”
两旁官员慌忙扑上去拉住。拉扯声,劝阻声,哭喊声,一时殿内大乱。
几个年轻力壮的官员死死抱住礼部尚书,老臣却像疯了一样挣扎,官帽歪斜,白发散乱,嘴里不住地嘶喊:“放开我!让我死!让我以死明志!”
场面彻底失控。
萧珏眼中寒光骤现。
指节叩击扶手的声音,停了。
整个大殿,霎时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礼部尚书被捂住嘴后发出的、压抑的呜咽声,和拉扯间官服摩擦的窸窣声。
就在这死寂达到顶点的瞬间,林清越出列了。
她向前走了三步,绯色官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平静湖面漾开的涟漪。
她在奋力挣扎的礼部尚书身旁停住,盯着对方恶狠狠投来的复杂目光,躬身行礼。
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拉架的,哭谏的,旁观的,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她,像无数支无形的箭。
御座上,萧珏也抬眼看过来。
冕旒珠串后的眼神,深不可测,像寒潭底下涌动的暗流。
“讲。”他只说了一个字。
林清越直起身,鹿眸轻抬,与萧珏的目光直直对上。
她目光清澈平静,没有一丝阴霾,也没有一丝波澜,像极了秋日的天空。
她看向御座,声音清晰,平稳,一字一句,响彻这死寂的大殿。
“陛下,选妃立后,关乎国本,确应慎重。”
她能感觉到,自己话音出口的一瞬间,身旁礼部尚书的目光瞬间由阴转晴。
她声音一停,继续道:“然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民之君。婚姻之事,既是家事,更是国事。既为国事,当由圣心独断,而非臣子以死相逼可改。”
她目光扫过跪地的那片老臣,声音里没有指责,没有讥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臣以为,可依礼部既有章程,广选淑女入宫。由陛下亲自考察品性才德,观其言行,察其心性。择贤而立,择善而从。”
最后一句,她语气更为郑重:“如此,既安朝臣之心,亦全陛下之意。两相得宜,方为妥当。”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这番话说得太巧妙,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插进了这把锈死三年的锁。
林清越这番话,既给了跪地哭谏的老臣们台阶下:选妃照常进行,你们的目的达到了;也给了高坐御座的皇帝转圜余地:立谁为后,什么时候立,最终还是他说了算。
谁也不得罪,谁也不偏袒。
冷静,理智,滴水不漏。
像她查案时抽丝剥茧,像她破局时一击即中。
萧珏看着她。
看了许久。
久到跪在地上的老臣们开始不安地挪动发麻的膝盖,殿角侍立的内侍额角渗出细汗。
铜漏又滴下了三滴水,那清脆的滴答声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然后,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准奏。”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礼部依章程办,选淑女百人入宫。由朕——”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林清越,“亲选。”
退朝的钟声就在这时响起,浑厚悠长,穿透晨雾,传遍宫城的每一个角落。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礼,然后鱼贯而出。脚步声窸窣,官服摩擦声细碎,像退潮的海水,渐渐远去。
林清越走在最后。
她踏出太极殿高高的门槛时,冬日清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激得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天光已大亮,远处的宫殿轮廓在晨光里清晰分明,飞檐上的积雪泛着淡金色的光。
她沿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一级,又一级。
走到第三级时,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留步。”
她停下脚步转身,萧珏已褪去那身沉重的明黄朝服,换了一身玄色常服。
他立在偏殿的门廊下。晨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朦胧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隐在廊檐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手中捏着一枝红梅。
花枝细瘦,花朵却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在晨光里晶莹剔透。梅香清冷,丝丝缕缕飘过来。
林清越认得,那枝梅正是她清风巷小院里,那株老梅今晨初绽的几朵之一。
他是何时摘的?是在昨夜?还是在今晨?
她还未及细想,萧珏已转身,朝御花园方向走去。
玄色衣摆拂过廊下未扫的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跟朕来。”
声音飘在风里,不容拒绝。
她顿了顿,抬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