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病逝。”周先生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淬着剧毒,“是被太后一碗参汤,活活毒死的。而咱们这位至孝的皇帝陛下,当年不过八岁,就躲在寝殿的屏风后面,眼睁睁看着他母亲吐血、抽搐、断了气。”
“轰隆——!”
惊雷在头顶炸开,巨响几乎要撕裂耳膜,震得脚下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他隐忍了整整十年,对着杀母仇人俯首帖耳,等的就是这一天。我们所有人——太后、我、你、靖王、谢家、满朝他看不顺眼的臣工,全都是他复仇的柴薪,要一起烧成灰烬,去祭奠他那个冤死的娘!”
油纸包在林清越掌心,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她指节僵硬,仿佛血液都冻住了,几乎握不住这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东西。
周先生向后退了两步,湿透的黑袍在风中展开,像一只垂死的巨鸟。
“东西给你了。看完,你自己选。是继续做他那把听话的刀,替他杀完最后一个人,然后等着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还是……”
他彻底转过身,声音飘散在狂暴的雨幕深处。
“掀了这张棋桌。”
黑衣人如鬼魅般随他退去,瞬息间消失在坟茔深处。只剩林清越独自立在滂沱大雨中,手中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坠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里面装的,仿佛是半壁江山的分量,是无尽冤魂的嘶喊,也是一把能焚毁一切的业火。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轰隆隆!”
远处,密集如战鼓的马蹄声,踏破了雨夜的死寂!
不是零星几骑,是成百上千铁蹄同时践踏地面的轰鸣,由京城方向滚滚而来,震得脚下泥泞都在微微发颤。火把的光连成一条扭曲躁动的火龙,正朝着乱葬岗的方向,急速逼近。
禁军!
皇帝发现她离府,追来了!
林清越心脏猛地撞向喉咙口,她攥紧油纸包,转身就向乱葬岗更深处亡命奔去。泥地湿滑,她踉跄着穿过一片片歪斜的墓碑,枯枝荆棘撕扯着衣角和手臂,留下道道火辣辣的刺痛。
前方,浓雾与雨幕遮蔽下,出现了三条模糊的岔路。
左路通往黑沉沉的山岭,中路指向远处废弃破庙的轮廓,右路伸进一片密集的黑松林。
她脚步猛地刹住,泥水溅起——
每一条路口,竟然都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影。
左路口,萧珩一身白袍已染满泥污血渍,手中折扇张开,扇面山水被雨水晕成一片混沌。他身后,十余名王府亲卫按刀而立,人人带伤,血混着雨从甲胄上往下淌。萧珩抬头看她,脸上没了惯常的笑,只有一片冰封的肃杀。
中路口,沈昭黑衣如墨,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长刀已出鞘,刃口雨水冲刷下泛着雪亮的光。他独自一人,肩背绷得笔直,眼中是破釜沉舟后、再无退路的决绝。他看着林清越,没说话,只是将刀握得更紧。
右路口,谢临渊的月白长衫湿透紧贴身躯,肩头包扎处渗出刺目的鲜红,在布料上洇开一朵不断扩大的花。他手中竟握着一柄长剑,剑尖垂地,雨水顺着剑脊滑落。他脸色白得像坟头的纸钱,呼吸急促,可握住剑柄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三个人。
三个本该在数百里、数千里之外,奔赴各自宿命的人。此刻却诡异地齐聚在这乱葬岗,在这最凶险、最不该出现的暴雨之夜。
身后,禁军铁蹄的轰鸣与火把的光龙已越来越近,呼喝叱咤之声隐约穿透雨幕传来。
萧珩率先开口,声音穿透雨幕,干脆利落:“清越,跟我走。北境天高地阔,我的兵马足以护你一世周全。皇帝的手,伸不过雁门关。”
沈昭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积水四溅。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江南水路通达,我已安排妥当。你父亲弟弟此刻应该已在南下途中。跟我走,我保他们平安,保你余生安稳。”
谢临渊没有动。他只是抬起眼,隔着重重雨帘望向她。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像泪,又不像。
但林清越看清了他的口型。
只有两个字。
“信我。”
林清越僵立在三条岔路的交汇处,冰冷的雨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左手掌心,那个油纸包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前方,三条路,三个人,三条截然不同、吉凶未卜的未来;身后,是皇帝铺天盖地、急速收拢的天罗地网。
她该选谁?
选萧珩许诺的强权庇护?选沈昭安排的稳妥退路?选谢临渊这毫无把握、却重逾千钧的“信我”?
还是……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紧攥的左手。雨水疯狂敲打着油纸包,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噗噗声响,像无数亡灵在耳边催促。
禁军的火把光已然能照亮最近处那些残破的墓碑,统领的怒吼清晰刺耳,撕裂雨夜。
“围住乱葬岗!一只鸟都不准飞出去!”
林清越猛地抬起头。
滂沱大雨中,她的眼睛被雨水冲刷得通红,可那眼底深处,却像有两簇火被这冰雨彻底浇醒,亮得灼人,亮得慑人。
或者。
她谁都不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