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正与邻座一位老将军说笑,手中把玩着夜光杯,目光却似不经意般,一次次掠过那两扇洞开的朱漆大门。
直至那抹青色身影出现。
萧珩指间的杯子微微一顿,面上笑意真切了几分。
林清越是与沈昭一同进来的。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并不同行,可那一青一绯的官服颜色,在满堂锦绣间莫名扎眼。
尤其是沈昭那总透着冷肃的身影,此刻竟稍稍侧着,像一堵沉默的墙,有意无意将她与旁侧的喧闹隔开些许。
萧珩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随即朗笑起身,玄色描金的袍角拂过案几:“林评事,沈大人,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他亲自下阶相迎,步履生风,径直走到林清越面前,将周遭一切探询目光都挡在了身后。
“路上可还顺利?”这话是问两人,眼睛却只看着林清越,灯火跳在他瞳仁里,亮得有些灼人。
还不等林清越回答,他已自然地侧身引路:“来,这边请。”
满堂的喧嚣,像被骤然抽去了底柴,猛地静了一刹。好奇的、审视的、不以为然的各种目光在大堂中交织在一起,都钉子般扎在那身着七品青袍的少女身上。
她竟被靖王亲自引着,安置在了主位右首。
那是贵宾上席,历来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或身份特殊的使节之位。一个刚及笄不久的女评事,何德何能?
林清越颈背微僵,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也听得见席间压抑的窃窃私语。
她面上虽还是一贯的沉静,只在下颌轻轻一点的动作里,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正要依礼落座,袖口却被人极轻地碰了一下。
是萧珩的手。
他借着斟酒的动作,用那宽大的袖摆不着痕迹地拂过,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旋即离开。
“诸位,”萧珩恍若未觉满堂异样,举起了手中金杯,声音清亮,压住了所有杂音,“今日乞巧,本是女儿穿针乞巧、祈愿姻缘的佳节。可我朝既有女官登堂,为国效力,与男子同食君禄,共担君忧,这佳节,自然也该同庆。”
他话锋一转,视线落到林清越身上,那目光里含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还有些一丝引以为傲的意味:“这一杯,敬我大理寺林评事。鹿鸣巷案、鬼市案、翰林院案,连破三桩大案,明察秋毫,屡立奇功,才智胆识不输任何男儿。这杯酒,她当得起。”
满座之人神色各异,有恍然的,有不服的,更多是看靖王脸色行事。王爷亲自敬酒,谁敢不举杯?
一时间觥筹皆起,附和声也同时稀稀落落地响起。
林清越心中一暖,知道他是为自己作势,心下那点紧张也松了几分。
她起身还礼,青色官服衬得她脖颈修长纤直。领口一丝不苟地紧扣着,显出几分不可侵犯的端庄。
虽说脸上不施粉黛,唯有一支白玉竹节簪斜绾青丝,在煌煌灯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可当她抬起眼时,那双眸子澄澈明净,如林间初生的小鹿,却又沉静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所有魍魉。
这份独特的气度,竟比满室珠翠华服更夺人眼目。
席间已有粗豪的武将看得愣住,酒盏倾斜,琼浆沥沥而下犹不自知。
萧珩自然注意到他们的失态。他嗤笑一声,高大身躯不着痕迹地挡住林清越整个人。方才愣住的众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又心照不宣地各自交谈起来。
酒过数巡,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丝竹声再起,舞姬彩袖翩跹。萧珩斜倚着案几,指尖在杯沿缓缓画着圈,目光却总若有若无地掠过右侧。见她只略微动了几筷素菜,与旁座一位夫人礼貌交谈两句便又沉默,看起来十分不适应。
他忽然抬手击掌。
清脆的掌声打断了歌舞。
“光饮酒看舞也无甚新意,”萧珩扬声道,眼中闪着促狭又期待的光,“前几日西域使团不是献了一盏‘月华琉璃盏’么?据说此盏薄如蝉翼,置于月下能引流光,映出七彩霓虹,甚是有趣。”
他吩咐道:“来人,将此盏取来,让诸位一同赏鉴赏鉴,也算应了今夜乞巧的景。”
管家忙躬身应下,匆匆退去。众人闻言也起了兴致,交头接耳,议论这稀罕宝物。
不过片刻,那管家竟连滚爬般跌撞回来,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席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王爷……不、不好了!那琉璃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