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旨意。” 萧珏打断她,语气却缓了下来,“林清越,你的长处在于抽丝剥茧,洞察人心,而非刀光剑影,冲锋陷阵。保护好自己,才能继续为朝廷效力,才能……”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才能在未来,做更多你想做、也该做的事。朕,需要你这样的人才,长久地、安然地立于朝堂。”
他不再多言,仿佛这已是最后的、也是最好的解释与安排。他站起身,玄色披风随着动作划出一道流畅而决然的弧线,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转身离去,消失在门外渐浓的、化不开的夜色里。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随着他的离开而重新开始流动。萧珩立刻凑到林清越身边,用扇子骨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她未受伤的右肩,酸溜溜的语气里像是夹杂着一丝别的什么:“瞧瞧,皇侄对你,可真是‘圣眷优渥’。连临阵退居后方这等事,都得特意下道口谕,生怕你磕着碰着。少了一根头发丝儿似的。”
他俯身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这份心思,沈木头那榆木疙瘩可没有,本王嘛……自认也没这么细致入微。”
林清越脸颊微热,幸好烛光昏黄,看不真切。她瞪他一眼,侧身避开那过于亲近的距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陛下是惜才,更是为此案大局着想。前线搏杀,布防擒敌,本非我所长,留在后方统筹信息,确是合理分工。王爷莫要妄加揣测圣意。”
“惜才?分工?” 萧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欢愉。他刷地展开扇面,半掩住自己俊美却此刻显得有些莫测的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底却并无多少笑意的桃花眼,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强作镇定的侧脸上流转,带着一种洞悉般的玩味,“小鹿儿啊小鹿儿,你是真的懵懂不知,还是在这儿跟本王揣着明白装糊涂?皇侄他看你的眼神……”
他拖长了语调,扇沿轻轻抵着下巴,未尽之意,尽在那一声意味莫名的、低沉的笑声里,挠得人心慌。
不等林清越回应,他已摇着扇子,施施然转身,朝着门外走去,玄色的衣摆拂过门槛,很快融入廊下沉沉的黑暗,唯有那声低笑,似乎还在凝滞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荡,烦人的紧。
沈昭一直站在门边阴影处,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看着萧珩靠近、低语、离开,看着林清越因那话语而微红的耳尖和略显局促、却强自挺直的侧影,看着她下意识抬手似乎想触碰耳垂,又在半空停住,转而握成了拳。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那些在胸中翻涌的、关于安危、关于职责、关于……某些更难以言喻和难以启齿的情绪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像被一层坚硬冰冷的甲胄挡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紧了紧一直握着腰间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都显出了青筋。
沈昭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声音干涩:“我去安排布防细节。”便也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沉重而迅捷,很快便远去,消失在与萧珩离去的相反方向。
密室里,终于只剩下林清越一人,以及角落里仿佛已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苏婉儿。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个灯花,噼啪轻响。那两支蝴蝶簪并排躺在案上锦盒中,一支华美精致,一支刻痕狰狞,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如同两只沉默窥视的眼睛。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夜风带着初夏特有的、微醺的花草气息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真相似乎即将浮出水面,凶手似乎就要落入网中。
可为何,她心中那份隐隐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这夜色一样,越来越浓,越来越沉?
仿佛有什么更深、更暗、更庞大的东西,依旧藏在眼前这层层迷雾的最深处,尚未露出它全部的、狰狞的面目。
而眼前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推论、所有的人——她自己、沈昭、萧珩、萧珏,甚至苏婉儿、王崇礼、陈文启、周明轩,都像是巨大棋盘上一枚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冰冷而精准的手,拨弄着,牵引着,走向一个早已设定好、却无人知晓全貌的终局。
她轻轻按了按重新包扎好的左臂,药效过后,疼痛再次清晰地传来,提醒着她这一切的真实与残酷。
这疼痛提醒她,这场以性命为注的博弈,远未结束。而她自己,也不知从何时起,早已不再是局外的观察者,而是成了这错综棋局中,无法轻易抽身、必须步步为营的一子。
夜风更凉了些。她合上窗,将那一片沉重的夜色与隐约的不安,暂时关在了外面。转身,看向案上跳跃的烛火,和烛火旁那支刻着“冤”字的蝴蝶簪。
三日后,翰林院。
该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