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山间岁月短,如此这般,又几日过去。
距离仙盟大比仅剩七日,万剑宗上下开始着手准备参赛弟子远行的事务。粗略一想,似乎没什么可准备的,但其实要细致准备的事情还挺多。
弟子出行的路牌,参加大比的名帖,还有每位弟子三套上场试炼的衣服,行途中的干粮——虽然大部分弟子辟谷了,但总要准备上,以防万一。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犄角旮旯的事情,从宗主到长老,从执教弟子到扫洒弟子,个个都忙了起来。
在这繁忙的气氛中,谢一也终于得以见到文徵——这个唯一的闲人,在万剑宗的藏书阁内。
文徵坐在一堆书里,长发垂在身后,发梢耷在某一本书的某一页,像随意的一笔重墨。
这段时间他的头发长得很快,在郁金城时,这具身体的头发不过及腰,短短几个月,已经长得能在文徵坐着时,在地上拖出一条小小的尾巴。
裴毓风用一根碧绿的发带替文徵束起发尾,好让这一头青丝规规矩矩地披在文徵身后,不至于成天被青禾山中的清风吹乱,缠着文徵的头发,像是要活生生把文徵给拖到天上去似的。
谢一轻轻撑起窗,从一条狭小的缝隙中往里看,搜寻着文徵的身影。
今日见到师尊,谢一又壮着胆子问了一遍。
师尊的态度不冷不热,谢一本以为他会像先前几次那样,告诉他文徵在修养,没有时间见他,顺便还指点谢一几句,打发谢一回去练功。
但今日师尊却出人意料地告诉他:“他今日要去藏书阁,你晚些过去见他吧,现在大概是还没起。”
谢一沉重多日的心情终于微微松懈下来,又不免纠结:“多谢师尊!是文公子他说不生我气了吗......?”
师尊冷冷地瞥他一眼,道:“你自去见吧。”
谢一便忐忑地往藏书阁来了。
他瞅了一会儿,没发现有人。正打算离开窗边从正门进去,忽地皮一紧,猛地侧过身——
“欻!”
一柄轻巧的飞刀卡在窗棂上,刀柄微微颤动着,就在谢一方才眼睛之下。
谢一余惊未了,忙把飞刀拔出,揣进袖中,再从正门进去,左拐右拐,看见坐在角落里的文徵。
文徵头也不抬,视线落在手中的书上,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谢一。
谢一立即老实跪下,从袖中取出飞刀:“师叔。”
文徵抬起头:“先前我就说了,不必叫我师叔,你就叫我文公子好了。”
“师叔......”谢一低头,“文公子。”
“嗯。”文徵点头,手中翻过一页书,“鬼鬼祟祟的躲在外面做什么?你要找什么书?”
“我不是来找书的,我是来见师叔的。”
“......”文徵叹了口气,终于抬起头,“见我做什么?”
“弟子特来向师叔请罪。”
“上次不是请过了么?”
“但师叔没有原谅我。”
文徵看着谢一,谢一却是低着头,将额头抵在木板上,这次行的礼比上一次还要大。
文徵道:“我动不了,不能扶你起来,你自己快快起来吧。这样朝我磕头叩首的算什么,你当你师尊死了么?”
谢一这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文徵又叹了口气:“临到仙盟大比,你不好好准备,跑来找我做什么?可是身体有何异样?”
“不,弟子很好,多谢师叔关怀。”
文徵道:“先前我没有同你说清楚,既然你来了,我正好再与你说一遍。我原本教你的功法,是为了克制住你当年年轻气盛时误修的那门猛烈功法。而先前看来这功法于你的确有效。”
“但是你差点误杀同门师兄,那时走火入魔却连我都无法制止你,可见你体内的功法势头已经压过我后来再教你的功法了。”
谢一一怔:“那我......”
“不必担心,”文徵道,“你若害怕再度出现那日的状况,我倒有另一个法子。”
“......什么?”
文徵笑道:“你忘了吗,你还有一个师尊。谢一,你不能遇到困难就先向我求助,你应该去问一问你的师尊。”
谢一眨了眨眼。
“仙盟大比最重要,不是吗?”
谢一沉默片刻,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又怯怯地膝行凑上前,“师叔在看什么书?”
文徵将手中的书合起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正好挡住了书名。谢一多看一眼,也没看清一个字。
“最近实在无事可做,便来随便看看。哦对了,你还记得白秀吗?”
“白秀?”谢一皱眉,“记得的,那位琉霞峰的弟子。”
“你今日若是得了空,拜托你到琉霞峰去找找他,我有事寻他来。”文徵想了一下,又道,“还是算了,你先回去准备自己的事,我找个小弟子过来跑一趟好了。”
谢一道:“并不妨事,弟子正巧要到琉霞峰去找几位同行的师兄,师叔可有话要带?”
“嗯......你就说是我要找他好了,若他不愿意来也无所谓,你只管去带句话,我今日一整日都在藏书阁。”
谢一应下,慢吞吞地走了,到了门口,又跑得飞快。
文徵看着谢一跑远的身影,见他的确走远了,这才打开手上的书。
如此半日,直到日落西山,也没等到白秀过来。
文徵从书海中抬起头,日头几近落入重岩叠嶂之中,天色从明亮的黄到艳丽的红,然后迅速暗淡下来,仅留一抹余晖映着山顶的云。
裴毓风从外面进来,道:“怎么在这里坐了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