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
其实,当年昀瑄从昆仑虚跟着她回来,甚至都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要走,他只是求了她留下,但最后她没有答应。
他叹了口气:“算了,谁叫我是弗谖妹妹的兄长呢,我跟你回去……”
那是她第二次明白无常。
因为她离开昆仑虚的结果没有如她所料——应拭雪疯了,她没有选择她。弑樾病了,却也没有逐她出师门。
这个结果让她的选择像一个笑话。
不仅如此,她还听了季慕的“谗言”,为了保住应拭雪,斩断与应氏的联系,她还是伤害了他。
退亲的帛书是她亲手写的,她跪在嫃面前,看着嫃把帛书撕碎,扔在她身上:“你再说一遍!”
虽然,嫃没有当即对她发难,但后来她还是被罚了,她被罚得很重,重到天喜以为她活不过那晚了。因为嫃想让她记住,她不该左右她的决定……那夜的蚀骨花险些损了她的真元,但噬魂蛊保住了她。
她没有死。
其实,她知晓他当时伤心,虽然他后来没有怨怪她,但心底是在意的,所以她不敢再提了,再也不敢——不是对嫃,而是对他。
因为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其实她也有一点离不开他了,她舍不得也放不下,更说不出口。
忽然,书房木门轻启。
昀瑄端着冷透的清茶缓步而出,见她独坐黑暗,身形孤寂,不由微怔:“这也太暗了,你怎么不点烛火,小心伤了眼睛。”
他放下茶盏,抬手便要去再点烛火,却被她低低唤住:“别点。”
动作顿住,烛火却已点上。
薄凉月色穿窗而入,浅浅覆在少女肩头,衬得她侧脸苍白清寂,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晦暗心绪。
他声线温缓,压着夜色的安静:“你要歇了?”
“没有,睡不着。”
“那……在想什么?”
祈月沉默良久,心事翻涌,千头万绪,最后只化作一片空茫。
她在想——若是四年前,她的选择和如今不同,她没有离开昆仑虚,又会如何?这样他就不必背离族地、耗损修为,不必困在这四方囚笼般的三清院,也不必沦为嫃制衡拿捏的棋子。
他们能潜心修道,自在无拘,两两相安,互不牵绊。
可事到如今,她恍然发觉,自己无论做出何种选择,似乎皆是将他拖入泥潭。甚至方才就做了一个侵占他原本地位的决定。所以,现今她与他牵绊的越深,她就越愧疚。
“没什么。”
昀瑄素来通透,从不强行追问她的心事:“那我回了?你早些歇息,有事唤我。”
他转身迈步,不过两步,身后便飘来一道极轻嗓音,似自语,又似叩问:“应昀瑄。”
他驻足回头。
昏沉夜色里,看不清她眉眼情绪,只听得她淡淡发问:“你后悔吗?”
昀瑄一愣:“什么?”
祈月闭目:“没什么,你回吧。”
夜风穿窗而入,卷灭案头唯一点上的烛火,似乎也拂乱了她的心。
昀瑄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夜色里,静静望着她,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却叫人看不清底。
他并不知道眼前的少女在想什么,他甚至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但他就是知道,她心里一定是藏了很多事,还有很多的——愧疚。
“常羲,你不欠我什么。你也不欠任何人。如果你觉得对我心有亏欠,那大可不必。自始至终,我从未因与你相关的种种抉择,生过半分悔意。”
祈月抬眼,撞进他那双没有怨恨,没有索取的眼里,经年不变的守候,安静,隐忍,从不动摇。
她心口酸涩,垂下眼睫:“谢谢你。”
“你今日怎么了?是看卷宗看累了?”昀瑄温声开口,“那就歇一会儿,别看了。”
“应昀瑄,我现在有点相信你的话了。”
昀瑄疑惑:“什么话?”
祈月侧头看他:“你说,你可以感觉到我。”
昀瑄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笑意:“是啊,你终于肯信了?”他只察觉她周身气息有异,并非身心疲惫,也不是落寞惆怅,是一股压抑至极致,仿佛转瞬便会绷断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