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三清院。
祈月醒得比平日早,她起身拢着薄被靠坐,晨光自窗棂漫入,染了一室澄澈。
待咸池端着净水入内时,她已然起身。
清冷水珠顺着下颌滑落,水影清浅,映出一张清冷绝丽的容色;木梳从发顶滑到发尾,三千墨发柔顺如瀑,仅用一支木簪绾作低髻,镜中少女肤白胜雪,一双凤眸清冷潋滟,却因那件松霜色长裙,添了几分软意。
窗外偶有雀鸟轻啼,衬得院内一室寂静。
门外传来轻叩,天喜柔声开口:“少主,早膳已备在二楼正堂,请您移步用膳。”
二楼正堂内,昀瑄已然在座。他只着一身素色暗纹交领里衫,外头松松搭着一件玄色外袍,发丝微乱,全然是刚离榻的散漫模样。
案上错落摆着几碟精致早点:桂花糕、枣泥酥、琥蜜渍梅子、牛乳软酪,还有两碗百合小米粥,白雾袅袅,暖意融融。
见祈月走入,他也并未起身行礼,语气随意:“醒了,昨夜你睡得可还安稳?”
祈月走到他对面落座,身姿端凝:“尚可。”她伸手将那碗百合粥挪至自己面前,目光淡淡落向他凌乱的衣发,“晨起为何不整理衣饰、更换衣衫?”
昀瑄抬眼望她,顺手将牛乳软酪与蜜渍梅子轻轻推到她手边,又漫不经心打了个浅淡哈欠,眉眼间带着倦意:“我昨夜睡的不好,实在懒得打理,你既然看不惯,不如——你来替我更衣?”
祈月侧目看向立在一旁的天喜。天喜立刻上前朝她耳语:“回少主,昨日您吩咐备好的衣物器物,奴婢已送去昀瑄公子屋中。只是公子执意不用我们的人伺候,独自收拾院落,此番随行又只带了两名侍从,东西不多,不是作假。”
祈月眉头微蹙,低头舀了一勺细粥缓缓咽下:“知道了。”这么一想,该是她挑的衣服不是特别合他的心意,“用过早膳,我带你去裁制新衣,再看看首饰。”她昨日的确是要故意晾他,可她终究还是舍不得看他受委屈。
“嗯?”昀瑄微微一怔,“你今日竟无公务?”
祈月语气平静无波:“暂时没有。若我临时有事脱不开身,便让咸池领你去。”
昀瑄点头。
院外忽然有异,祈月转头,见峦岫快步入内,身后紧跟着步履端肃的姜玉竹。她目光与昀瑄短暂交汇,昀瑄正要起身,却被她抬手拦下:“你坐下。”
姜玉竹抬眼环视了下清静无扰的三清院,见少主身边的确有他人,反倒收敛声势,不曾高声宣读手谕,只垂首恭敬开口:“太族长手谕,请少主跪接。”
祈月下楼,从容屈膝:“祈月领命。”
姜玉竹双手将帛书递过,目光若有似无落在她面上,试图从她神色间窥探分毫情绪。可那双凤眸沉静无澜,半点端倪也无从捕捉:“少主快快请起。如今您院中既有贵客,老奴不便久留,太族长的赏赐老奴亦让人抬入院中,礼单已予峦岫,还望少主细细阅览此道手谕,莫让太族长失望。”
姜玉竹恭敬一礼,便带着几个侍从悄然退离。
待人走远,祈月缓缓展开绢帛,神色微动。
昀瑄始终安坐原位未曾起身,他趴在二楼的栏杆上,遥遥望着她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此刻攥着绢帛的指尖却微微轻颤。
“小常羲,上来坐着看吧,别看完连饭都吃不下了。”
祈月沉默数息,缓步走上二层,将绢帛随手搁置案上,音色微凉,带着几分刺骨的嘲讽:“恭喜你,往后平白多了个无血缘的便宜女儿。”
昀瑄眉头一蹙,这般沉郁时刻,竟还不忘半开玩笑:“你有孕了?何人所为啊?”
祈月面无表情凝着他:“你觉得此事可能?”
昀瑄被她那清冷目光盯着,收敛了散漫姿态,背脊不自觉挺直,唇角的戏谑尽数褪去:“按理绝无可能。”他斟酌措辞,眼底残留的促狭忽明忽暗,“但你血脉特殊,前些时日我又渡予你不少灵力,世事难料,万一……”
“应昀瑄。”祈月眸光骤冷,语气不带半分玩笑,“你若想找死,我不介意成全你。”
昀瑄识趣,连忙服软:“行行行,我说正经的,你说,到底是谁的女儿要送给你?她爹娘怎么想的……”
祈月抬手将帛书一扔,语气不耐:“我不想说,你自己看吧。”
昀瑄接过,逐字细读。不消片刻,他面上慵懒温和的笑意褪去,捏着绢帛的力道渐沉:“太族长要你认下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他将帛书放回案几,“凭什么?”
“就凭她是风柘氏手握实权的太族长。”祈月语气恢复淡漠,“她要我学会物尽其用,只要我的抉择与她相悖,她便会次次敲打,时刻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