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风站在陆徽房门前,微微愣神。
托盘上放着屋内人的晚膳与汤药,白瓷盅里盛着伙房专门炖的山药鸡汤,碗壁尚有余温。
他抬手敲门,半晌,里面才传来陆徽的声音:“请进。”
沈从风推门而入,屋内,陆徽正坐在桌边,随意翻着各处茶楼新近送来的信报。
自从乔大夫得知陆徽又偷跑出去,便吩咐伙计严防死守,将人扣在屋子里好好静养。几日下来,陆徽面上总算添了些血色,不再似前几日从河里捞上来时那般,仿佛下一刻便要驾鹤西去。
沈从风将托盘放在桌边,在一旁站定。
陆徽等了一会儿,见人没有要走的意思,抬头看向沈从风:“可还有事?”
沈从风:“乔大夫说,让我看着你吃完饭、喝完药再走。”
陆徽无奈,道:“饭我还是知道吃的。”
“你上回嫌药苦,趁我移走,便把药倒进花盆里一半。”沈从风从袖中摸出一小罐蜂蜜,往桌上一放,面无表情地揭露罪状:“今日带了蜂蜜,兑进去就没那么苦了。”
陆徽看了看窗边那盆莫名其妙蔫了半边的兰草,难得沉默。
见饭菜快凉了,陆徽也没再坚持,放下信报,将托盘挪到面前,开始慢吞吞地吃饭。
伙房做的都是给病号吃的清淡饮食,用料却颇为讲究。鸡汤炖得浓白,山药软糯,旁边还配了几样时蔬。
沈从风挪到桌对面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人。
陆徽吃了两口,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吃过了?”
沈从风点头,咽下唾沫:“吃过了,你吃。”
陆徽又看了他两眼,将汤蛊推到沈从风面前:“你吃吧,我没什么胃口。”
天人交战一番,沈从风最终向欲望妥协,端起瓷盅,狼吞虎咽起来。
见沈从风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陆徽不由失笑:“吃这么急,搞得好像茶楼亏待了你似的。明日叫伙房做两份,一块儿吃罢。”
沈从风忙着吞咽,只得摇摇头,再点点头。
陆徽往汤药里添了一匙蜂蜜,端起碗,同那漆黑汤药对视片刻后,终究闭上眼,一口将药饮尽,苦得抖了个哆嗦。
放下药碗,陆徽缓了口气,问道:“万事通和赵翎呢,有他们的消息吗?”
“还是没赵兄的消息,但暂时没听说城里哪户富贵人家丢了东西。”见陆徽把汤药饮尽,沈从风这才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万事通先生说他去拜访一位熟人,过几日便回来。”
赵翎和万事通这几日都不见踪影。乔大夫并不在茶楼常住,只是偶尔过来给陆徽复诊,陈墨跟着乔大夫,小九又在楼下忙活。算下来熟悉的人里,一时竟只有他沈从风能守着陆徽。
沈从风顿觉责任重大。
陆徽重新拿起信报,继续翻阅。沈从风端起托盘走到门边,把托盘放在门前矮柜后,忽又折返回来。
陆徽:?
对上陆徽询问的眼神,沈从风道:“师兄还记得吗,你先前同我说,龙泉剑意由心而生。你还说,只要我悟出自己的剑意,便会告诉我,你的剑意是什么。”
陆徽手上动作一顿。
沈从风看向墙角,那里倚着柄白色佩剑。在鬼市,正是这另一把龙泉剑,让沈从风一眼认出了陆徽。
龙泉剑本就罕见,自家师父又不爱收徒,自己那把好端端挂在腰间,那么墙角那把,除了是陆徽的佩剑,沈从风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
总不能是师父把剑弄丢了,还丢在了千里之外的长安。
可陆徽与沈从风设想里的李墨玄全然不同。
照话本里所写,李墨玄是个十足的混蛋:欺师灭祖、杀人无数,还聚集了一群恶人,挑起战乱纷争,甚至杀害了杨明霄的父亲——武林盟上任盟主,杨孟。
沈从风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些描述,同眼前之人联系到一起。
他在陆徽身上感受不到半分杀意,况且,按照陆徽现下这幅模样,能活着便算是件幸事,谈何举剑伤人?
难道师父在他之前,其实偷偷收了两个徒弟?
又或者,陆徽是为了赎罪,才自废武功,再不使剑?
沈从风脑海思绪万千,陆徽也没吭声,任由寂静蔓延。
屋外传来店小二招呼客人的声音,沈从风等了一会儿,终究没再多问,端起托盘,推门欲出,身后却忽然传来金属摩擦声。
龙泉剑出鞘。
没有任何起势,陆徽只是握剑,剑尖遥指沈从风。
他仍是那副书生打头:鬓发松散,脸色苍白,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人吹倒。可自握剑的那一刻起,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锋锐。
仿佛山川天地皆可被斩断,世间一切遮掩与虚妄,在其面前都无处藏身。
沈从风呼吸一滞。
剑尖分明离他尚有数步,沈从风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迎面落下,几乎要将他生生撕裂。
下一刻,陆徽收剑入鞘,偏过头,低低咳了几声。
沈从风这才猛然回神,几步冲到他面前:“师兄,你没事吧?”
“无碍,”陆徽以手掩唇,擦了擦嘴角:“这便是我的剑意。”
沈从风扶着陆徽去榻边坐下,忽然意识到,陆徽方才所使,正是他在龙泉山藏书中看到的那套剑法。
沈从风眼睛一亮,手上一转,转扶变抱,与陆徽也变成了对视:“师兄,你终于愿意教我剑法了!”
陆徽被他勒得一个踉跄:“啊?”
“毕竟我有好好遵守约法三章嘛。”
陆徽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就不该心软。
他答应过魏明晨,不再使龙泉剑法,若要展示剑意,便只得用他那套剑法了。
没想到不过一招,便叫人抓了把柄。
这小子明日看着傻乎乎,怎么关键时刻跟个人精似的。
沈从风松开手,蹲在他面前,仰着张写满期待的脸。若他身后有条尾巴,此刻约莫已经摇出了残影。
陆徽将龙泉剑朝他怀里一抛,沈从风赶紧伸手接住。
“如你所见,我内力尽失,使不出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