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徽与沈从风跃上船时,只见船头缠斗在一起的三人,船尾却未见有人掌桨。
陆徽目光落在垂下的门帘上,道:“走,去看看。”
沈从风点头,掀开门帘,一道黑影迎面飞来。他下意识抬手——木凳稳稳落入掌中。
外头本就微弱的光线被门帘挡去大半,沈从风适应了片刻,才渐渐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双、两双、四双……密密麻麻,至少十余双眼睛盯着他们,异色瞳孔在微弱光线映衬下,简直如琥珀般瞩目。
十余名异族女子挤坐在木箱与货物之间。有人抱着膝盖,有人手中攥着木棍,提防着他们。方才那张飞出来的凳子,想必也是出自其中某位。
中央处的空地,沙赫尔浑身湿透,意识全无。
沈从风愣愣地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沙赫尔,看向陆徽,又指了指船头,脸上写满不解:“两个沙赫尔?”
在其身后,陆徽也看清了船舱里的景象。
其中一位女子以蹩脚的中原话说道:“沙赫尔……别伤害他……”
说完,船舱里其她女子,也都下意识挡在了沙赫尔身前。
船上的异族女性,驶向城外的船,突然间的内乱,护卫的消失。
如果沙赫尔要做的“生意”,一开始就不是把人带进,而是带出城呢?
沈从风还想解释,陆徽道:“出去说。”
陆徽领着沈从风退出船舱,合上门帘,沈从风立刻问:“先生,她们应该不会把沙赫尔交给我们,那我们……”
陆徽揉了揉眉心:“你去帮赵翎,先把另一个人解决掉。”
“再把另外那个沙赫尔拦下,总不能两个都是假的吧。”
坏了,听着怪有道理的。
沈从风虽然仍是一头雾水,却还是点了点头,正欲拔剑,面前忽有碎石落下。抬眼一看——一道身影骤然落下。
那人一身黑衣,方才竟一直贴在拱顶石壁上。
“先生,小心。”沈从风将陆徽护至身后,拔剑出鞘。
然而,那位黑衣人只是瞥了他们一眼,便往船头去了。
船头,朱聪双刺交叠,压住赵翎手中的短剑。
“徒儿啊,这么多年就长进这么点,为师很是失望啊。”
赵翎咬牙,冷笑道:“够给您养老送终了。”
蓦地,沙赫尔上前一步,自后方扣住赵翎肩臂。
赵翎瞳孔骤缩。
“你——”
“徒儿啊,这就是你的‘回头客’?”
朱聪哈哈大笑,提刺上前,可身体却猛地一震,脸上的笑意终于凝固。
碰,膝盖着地,鲜红瞬间浸染了朱聪胸前处的衣物。
赵翎怔在原地,甚至忘了挣脱沙赫尔的束缚。
朱聪身后,黑衣人收剑入鞘,扛起朱聪,甩出钩爪——目标正是后方,他们的船。
几乎同时,沙赫尔松开赵翎,并未开口解释,只是紧随其后,跃向另一艘船。
“赵翎——”
听得陆徽呼喊,赵翎终于回神,猛地转头。
沈从风低头,一股细细的水流正从船板缝隙间渗出。还未来得及出言提醒,船身忽然猛地一震,接着便开始往下沉。
门帘被人从里掀开,一位女子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指着船舱道:“水!”
陆徽快步上前,船舱里,河水正从船舱底部不断涌入。短短数息,已漫过脚背。
陆徽看向赵翎:“还有多远?”
赵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出口:“照刚才的速度,莫约半柱香就到城外了。”
说完,船身又是一沉。
原本挤坐在船舱的女子登时乱作一团,四处跑窜,藉此躲避漫入船身的水,本就不稳的船身立刻跟着左右摇晃。
陆徽喝道:“都别动!”
众人虽听不大懂中原话,但下意识看向他。
陆徽指向船两侧,而后俯身,舀起一捧水泼向船外,连说带比划:“分开坐,把水舀出去!”
之中有人勉强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用其语言高声重复。众人这才渐渐散开,纷纷拿起在船舱里寻到的木盆、陶罐一类事物,将舱里的积水往外泼。
沈从风问赵翎:“赵兄,你不会她们说的话?”
赵翎没好气道:“又没人规定混血就得啥语言都会啊!快来帮忙!”
陆徽道:“走,下去推船。”
赵翎点头,毫不犹豫翻身下水,沈从风紧随其后。
陆徽疑迟片刻,也跟着跳了下去。
少了三人,船身略微上浮,三人靠在船尾,将船往前推。
不见光的水冰冷刺骨,湿透的衣衫沉沉裹在身上,冷得沈从风牙齿打颤。
“推!”
破船终于缓缓向前。
“我说……沈小兄弟……”赵翎力气几乎用尽,说话都有点接不上气。
沈从风咬着牙,肩膀抵着船尾:“怎么了?”
“前面是不是……亮了?”
沈从风循着赵翎的视线望去,竟真的见着了一抹朦胧的白。
下一刻,船头冲出河道,天光迎面扑来。
长安城外,天际刚刚泛起一层浅白。云层尽头,一线金光缓慢铺开,将远处的河面照得粼粼发亮。
破船顺着水势向前漂出一段,最终歪歪斜斜地搁在城外的浅滩上。
赵翎松了手,整个人仰面倒进水里。
“可算出来了……”
沈从风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大口喘着气。
他看向远处一点点向上爬的太阳,忽然笑了。
赵翎道:“死里逃生,很开心吧?”
沈从风站在阳光下,整个人慢慢松了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笑了:“是啊。”
“也是命大,”赵翎扯开衣领,让自己躺得舒服些:“那路要再长个一里,咱几个估计就真见不着今天的太阳了。”
转过头,陆徽还站在船尾。
晨光落在他湿透的衣衫上。他一手扶着船沿,低着头,像是还没从方才的疲惫中缓过劲来。
沈从风看了会儿,踩着水走了过去。
陆徽听见动静,抬起头。
下一刻,整个人便被拥入怀中。
陆徽看清来人,无奈道:“这又是做什么?”
沈从风没有松手。
他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湿漉漉的脑袋就这么埋在陆徽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