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翼里格外安静,只有几盏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几张病床空着,帷帐低垂。
他还躺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虽然已经恢复了人形,但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的乌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深刻,衬得他浅褐色的眼睛更加空洞。
他没有睡着,尽管身体极度疲惫,但却仍沉默的盯着天花板,眼睛里满是痛苦、愧疚,以及绝望的疲惫。
“吱呀——”门轴的声响打破了医疗翼的寂静。
他侧过了头,微弱的光线中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纤细的轮廓。
轮廓一步步走近,逐渐被医疗翼柔和的灯光勾勒清晰,莱姆斯的心也随之紧缩着。
是她。
她竟然会来。
在经历了尖叫棚屋地狱般的一切,目睹了他非人的一面后,他以为,她会彻底远离他,他一定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或许她会在午夜梦回时梦到那个疯狂的眼睛——就像他有时会梦到儿时那只狼人一样。
所以,她理应将关于莱姆斯·卢平的所有记忆,连同昨晚月光下的极致惊恐,一起埋进记忆的角落,永远遗忘。
但现在,她却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的光线,一步步走近,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早或许根本就不应该从尖叫棚屋被带出来,或许他这辈子都应该彻底躲起来,像这个世界对狼人所期望的那样——把自己用铁链捆起来,不接触任何人,不伤害任何人,也……不再奢求任何人的靠近和温暖。那才是他应有的、安全的归宿。
他绝望的看着她越走越近,好吧,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接受。
原本坐在病床边两张椅子上的詹姆和彼得,看到西莉亚进来,立刻站了起来,紧张的看看西莉亚,又看看床上的莱姆斯。
西莉亚走到床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看着他,这张脸清瘦,温和是往日她熟悉的那样。然而,另一张在惨白月光下狰狞凸起、覆盖粗毛、獠牙森森的脸却不受控制地、强行地叠加上去,两种截然相反的影像在她脑海中激烈地冲撞、撕裂,带来阵阵刺痛,让她胃部微微痉挛。
任何人都不会平静地接受这样的事,她也不例外。
他昨晚差点就杀了她,这是事实。
但当她看着莱姆斯一片荒芜、灰败的样子,心里漫上更汹涌、令她窒息的疼痛。
她无法想象,如果昨晚她和斯内普真的受伤甚至死去,当莱姆斯在今天早晨恢复神智,得知这一切时,他会是怎样的心情?他该如何面对?他本就沉重的人生,又会背负上怎样无法承受的罪孽和绝望?
他过得太辛苦了。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一阵又一阵汹涌的痛,从心脏最深处漾开,迅速漫上眼眶。
感到眼睛的灼热,她匆忙转过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往一只干净的玻璃杯里倒水,借着这个动作的掩护,她飞快地抬起另一只手臂,用厚毛衣的袖子,胡乱抹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
端着那杯水,她转过身,重新走上前,轻轻地将那杯温水放在莱姆斯的床头柜上,然后,她看向他。
莱姆斯也一直在望着她,看她转身倒水时肩膀微微颤抖,又偷偷抹脸。当她的目光重新与他相接时,他望进了那双榛子色的眼睛里。
那双总是充盈着笑意的眼睛里,像是第一次真正地触到了生命的阴影,那里面朦朦胧胧,覆盖着一层未散的水汽,却又令他感到奇异的柔软。
他以为她会说什么。
责备,恐惧,划清界限,或者是小心翼翼的安慰。
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深切的看了他几秒,时间漫长的令人疲惫。莱姆斯感觉自己已经在无尽的黑暗中孤独跋涉了太久,他穿越了冰冷刺骨的密林和嶙峋的怪石,终于抵达了一片荒芜的旷野。狂风呼啸,荒原上枯黄的蒿草疯狂地舞动,发出呜咽。然后,那阵风越吹越大,席卷着底下龟裂干涸的大地,带来毁灭般的荒凉。
西莉亚微微动了下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最终没能成功。她她微微垮下了肩膀,像是终于放弃了强撑微笑的徒劳,然后对着他点了点头。
接着,她转过身,轻轻的离开了病房。
看着她走了,詹姆才像终于长长地、重重地松了一口气,重新跌坐进椅子里。
“哎呦梅林啊……”他喃喃道:“月亮脸,她对你……可真的太温柔了。你绝对想象不到她昨晚是什么样子!在尖叫棚屋外面,她简直像一只沸腾到要爆炸的坩埚!她毫不犹豫地用昏迷咒击昏了斯内普——就因为他要跑去告密!然后,她转向小天狼星……”
詹姆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仍觉得不可思议:“天啊,我从想象过有她能用那种眼神看人,还能用那种语气说话!比麦格教授最严厉和的时候还要严厉,她痛斥了他,把他说得……唉,总之,她就像换了一个人,又勇敢,又锋利,又……让人有点害怕。可是现在……”
詹姆看向莱姆斯,由衷的笑道:“可是现在,她只是给你倒了杯水。”
莱姆斯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停留在西莉亚离开的那扇门上。然后,他又将视线缓缓移向天花板。
詹姆描述的场景,与他对西莉亚可能有的反应,截然不同。
旷野上的风渐渐停息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在坚硬的土地上悄然裂开,一缕温热的细流汩汩涌出,浸润着板结的土壤。
她知道了。
她全都知道了。
世界崩塌了,却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疲惫的神经缓慢的漫上疑惑,但更大的庆幸也随之而来,心中涌动着微暖的平静。
他望着天花板,晨光即将真正到来。新的一天将要开始。
是时候把这一切都解释清楚了,他必须给过去发生的一切一个交代,也为他们之间充满误会的未来寻找一个新的起点。
心中野火燎原,他从未感到自己会如此迫切地渴望和她进行一次单独的、不受打扰的交谈,他要看着她的眼睛,说出所有他曾经不敢说、不能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的话。
然后,他立刻就想到了级长巡夜。
在一个僻静的走廊里单独行走,而且那段时间还不会轻易被打断。
他感到自己马上就需要去巡夜。当然,他的搭档必须是西莉亚·琼斯。
等这该死的虚弱稍退,等庞弗雷夫人点头放人,等他医疗翼解放后,他就要立刻去找巡夜时间表,然后想尽一切办法,尽快确保下一次和她一起巡逻。
他急切的期盼着,忽然让他有种不真实的轻松和快意,他终于能够去解决一件横亘在他心头太久的东西了。这简直是他从昨晚那毁灭性的混乱中,所能抓到的唯一、却至关重要的一点安慰。
他在医疗翼带了一整天,庞弗雷夫人用各种魔药和检查填满了他的时间。到了傍晚,他感到自己好了一些,但庞弗雷夫人却打定主意要把他扣到最后一刻,宣布他必须留到明天中午,经过最后一次全面检查后才能离开。
这消息简直令人绝望。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变成了煎熬。好在,晚上彼得又溜过来看望他,还偷偷塞给他几个温热的圆面包。
“彼得!”莱姆斯抓住机会,飞快地交代,甚至没顾上看一眼面包,“帮忙把活点地图拿来,还有,再带一张最近的巡夜时间表!我很需要!”
彼得吓了一跳,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把面包往莱姆斯怀里一塞,就蹿出了医疗翼。
好在彼得非常出色,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再次溜了进来,趁着庞弗雷夫人背身整理药柜的间隙,将那两样东西,迅速塞进了莱姆斯的被子下面。
“都在这里了,月亮脸。”彼得用气声说。
“谢谢,彼得,你救了我。”莱姆斯真诚地说。
第二天一早,莱姆斯坚持认为自己完全好了,试图说服庞弗雷夫人放他走,但庞弗雷夫人却坚持要他一定要休息到中午,还等她检查结束。
莱姆斯感到自己正在用这辈子积攒的所有耐心,艰难地忍受着这最后的囚禁。终于,他等到了庞弗雷夫人转身去准备早间药剂的那一刻。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立刻从枕头下摸出活点地图,躲进了医疗翼的角落里:“我庄严宣誓我不干好事。”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病房角落,用气声飞快地念道。
墨线蜿蜒,城堡的地图和人名浮现。他急切的寻找着,最后落在了猫头鹰棚屋附近一个熟悉的小点上——阿莫斯·迪戈里。
太好了,看起来他正在那里查看是否有家里的来信,应该会停留不短的时间。
莱姆斯迅速让地图恢复空白,重新塞回枕头下,然后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和略显凌乱的病号服,做出一副只是刚睡醒、想活动一下的样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庞弗雷夫人。”莱姆斯上前几步,用他最诚恳、最令人放心的语气,乖巧的说道:“我感觉好多了,真的。房间里有点闷,我想出去稍微透透气,就在走廊里走走,很快就回来,可以吗?我保证不会走远,也不会吹风。”
庞弗雷夫人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判断出他确实比昨天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