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咋了?你说我咋了!”
妇人也怒了:“给你生了个儿子还不行?!你去看看谁家媳妇一个人下地干活!”
“我做这些,还不都是为了咱家能过上吃饱饭的日子!”
“没有这个小女娃,咱家就能过上吃饱饭的日子!”
男人咳嗽两声,索性摊牌:“我是不是说过把她送回去?我看你是干活儿干糊涂了!连谁是你亲生的你都忘了!” “我咋了?因为我啥了!你今儿必须给我说清楚!”
妇人也怒了:“给你生了个儿子让你在村子里抬得起头还不行?!你去看看谁家媳妇一个人下地干活!”
“我做这些,还不都是为了咱家能过上吃饱饭的日子!”
“没有这个小女娃,咱家就能过上吃饱饭的日子!”
男人咳嗽两声,索性摊牌:“我是不是说过把她送回去?把她送回去,他们肯定会给咱们一笔钱!我看你是干活儿干糊涂了!连谁是你亲生的你都忘了,天天胳膊肘往外拐,向着这个白眼儿狼!”
男人的这些话,叶秋绥倒是记忆犹新。
当时的她还曾在这次争吵后,天真的问过妇人,究竟谁是亲生的。
如今的她早已知晓答案,不会再去问这种引人发笑的问题。
妇人与男人的争吵还在继续。
气大伤身,叶秋绥也不想听他们继续争吵,吵得自己头痛。她寻了个时机,拽了下妇人的衣角:“娘,小福嗓子都哭哑了。”
妇人听闻没再理会男人,前去哄自己的儿子,满是歉意的看向叶秋绥:“阿篮,你自己先去换身衣裳,晚上娘给你洗个澡。”
“娘,我想等晚上洗澡的时候再换。”
叶秋绥乖巧的话语,惹得妇人眼眶发热,险些落下泪来。
妇人丢给男人一句:“你自己收拾屋子,我俩去做饭。”带着叶秋绥离开是非之地,终于得了些许清闲。
饭桌上死气沉沉,叶秋绥全然不在乎,象征性的吃了几口后,便拿着一身干净衣裳随着妇人洗澡。
她坐在盛满温水的水盆里,妇人在她身后,边为她涂皂角边揉搓她的头发。
“别听你爹瞎说,他那是气糊涂了。”妇人不太自然的开口解释,“你和小福都是娘亲生的,你们来是亲姐弟。”
叶秋绥不想妇人伤心,安慰地开口:“我知道。”
“这孩子,说话怎么总跟大人似得?”
妇人不免忧虑:“都说书呆子书呆子,别是你随着老先生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叶秋绥笑笑,道:“才不会,先生总夸我聪明,从没说过我像呆子。”
“瞧瞧,说话文绉绉的,哪里像个小孩儿?闭眼。”
叶秋绥闭上眼,温热的洗澡水顶浇头而下,冲走挂在她发丝上的皂角。
叶秋绥想了想,便是知晓如今身处幻境,还是选择将当年未能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我快些长大,带着娘离开这里,娘就不用跟着他受委屈。”
当年若是妇人没有用短命诓骗自己,她会早早回去寻她,早早带她离开水深火热之中。
何苦拖到……
“娘能有啥委屈。”
妇人轻柔的搓着叶秋绥的背:“你爹没生病之前,对我一等一的好。如今他病了,脾气变得古怪,我不怪他,我也不会离开。只是可怜你这么好的孩子跟着我,一起在这受苦……”
“等再过些日子清闲了,娘送你山上修道去。你这么聪明,一点就通,道长肯定会喜欢你,收你为徒,倒时候就不用受你爹的气。我听说山上还有大弟子,也别什么事儿都争第一,是不是大弟子的,只要你能吃饱穿暖睡好,娘便放心。”
叶秋绥想到了自己的师父,想起自己在山上被呵护的日子,目光柔和了许多。
复又想起妇人送自己上山时,将自己一个人留在半山腰,还是下山路过的师姐发现自己,带着自己拜入师门。
叶秋绥不免感叹:皆是因果。
母女两人又聊了许久,多是些对于未来的憧憬,但又俗套,无非聊些叶秋绥会找什么样的男人,婆家会不会对她好之类的话。
叶秋绥耐心的回答:“他会对我好,是个很好的人,不会亏了我。”
妇人打趣道:“你这丫头,一口一个他对你好,你是看见他了还是咋了?”
“见过。”叶秋绥顺着她的话,逗弄她,“梦里见过很多次。”
母女二人间欢快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上榻,直到被男人没好气地斩断轻快的气氛,二人才扯了被子入眠。
随着男人的病情逐渐加重,他的脾气也愈发古怪。
他总是会在一家人坐在饭桌上吃饭的时候,对着妇人阴阳怪气,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又或是对着已经过完五岁生日的叶秋绥冷嘲热讽,不将她说到掉泪誓不罢休。
面对男人的恶语相向,叶秋绥会愤怒,会反驳,会逼迫自己忍住不受控制的泪水,只为不向男人示弱。
一但她落下泪水,男人就会变本加厉,说些更难以入耳的话。
妇人不止一次的阻拦,换来的是男人更加肆无忌惮。
叶秋绥没去计算痛苦的日子持了多久。
某日,她看到男人破天荒的带着一岁的小福出门,许久不曾回来。
叶秋绥心脏猛地一沉。
她深吸一口气,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坐在院中的小板凳里,晒着太阳。
日暮西斜,男人脸色阴沉地带着小福回了家,与寻常并无两样。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的吃饭,平静的入睡,平静地迎接第二日清晨。
屋中的四个人,唯有叶秋绥清楚,这份平静很快就要被男人亲手撕碎。
白日,妇人出门去到田间,男人则会在她离开后不久,精心收拾自己一番。有时带着一岁多的小福,有时则将孩子扔给叶秋绥,自己独自出门。
叶秋绥看着在床上乱爬,不时挤出几个声调的小福,背过身没去理会。
妇人缝补衣服用的竹筐依旧摆在床头,锋利的剪刀也还在竹筐中,盖在布下。
叶秋绥又动了最初的念头。
不出意外地,她的头又开始发痛。
叶秋绥垂眸,瞧着自己的手背,谁能料想,当年拿东西都费劲的小手,十三年后能挥动长剑。
头痛随着心中的清明,得到了缓解。
这晚男人回来的时候,破天荒的给叶秋绥带了包零嘴。
打开油纸的一瞬间,甜腻的香气扑向叶秋绥的鼻尖。
仔细闻去,还夹杂着一分淡薄的檀香气息。
叶秋绥拧眉。
“快吃。”男人催促道,“这是我托人从城里买的,我都没舍得吃,便宜你了。”
妇人凑上前,瞧着裹满糖的果脯,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还不能买点好吃的了?”
男人往叶秋绥的面前推了下油纸,话里有话道:“吃了以后不许再记恨我。”
叶秋绥拿起果脯,歪着头,拿在手中细细地打量着。
叶秋绥忽的抬起头,正巧对上男人注视着自己的双眼。
男人心虚的挪开目光,埋头吃着碗中的稀粥。
叶秋绥自然的把果脯递到妇人面前,道:“娘,您吃。”
妇人张嘴接下自己女儿递来的食物,脸上笑容比果脯还甜:“还是女儿贴心!”
男人撇嘴,低声念叨:“胳膊肘往外拐……”
一直到叶秋绥躺下,她都不曾动过油纸中的一颗果脯。
自己将来有吃不完的果脯。
她不想吃男人买来的。
第二日一早,妇人照常去了田间,男人仔细收拾了自己一番,剃了胡子,坐在屋中不时咳嗽两声,缓好精神后便逗弄着自己的儿子:“咱家马上就有好日子过了!”
叶秋绥不是聋子,她心如明镜,等着暴风雨的来临。
叩门声响起,男人满脸堆笑的上前去迎:“您来了!”全然看不出他身上有痨病。
一名大腹便便穿金戴银,腰间系着白布的陌生人不见外地踏进屋子,目光从坐在角落的叶秋绥身上一扫而过。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身白衣,头戴白花,正用手帕擦拭眼泪的女人。
面对陌生男人带着审视的目光,叶秋绥没躲,直面迎了上去。
陌生男人没料到眼前小娃娃如此大胆,讶异一瞬,与身旁的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交头接耳,似是在商量什么要紧事。
男人站在一旁,喉结滚动,大气都不敢出。
陌生男人对着叶秋绥招手,示意她过来。
叶秋绥不想去,身体先她一步做出反应,走到那人面前。
“年纪差不多,长得也白净,是个美人胚子。”
陌生男人蹲在她身前,清了清嗓子,问道:“昨晚你爹带给你的果脯好吃吗?”
“自然是好吃!”
男人生怕叶秋绥说漏嘴,赶在她前面抢话:“我家姑娘可爱吃了,昨晚一口气吃下去大半,还是她娘拦着她才没都吃完。”
“好……好……喜欢就好……”女子吸了下鼻子,“我儿也喜欢这个……”
陌生男人站起身,搂着涕泪涟涟的女子,对着眼前的男人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随手掏出几张银票,放在床头:“做事儿要干净。”
男人笑眯眯地拿起银票,收到怀中,一叠声地保证:“您放心,绝对不会有人知道。”
“就按照上次敲定的日子算。”陌生男人压低声道,“别让我儿等急了。”
说罢,他便拥着女子离开。
二人前脚踏出门,后脚男人一脸阴沉的盯着叶秋绥。
叶秋绥汗毛倒竖,凉意顺着后脊窜上头顶,手心满是冷汗。
成年人在五岁孩童的眼中宛若一座高山,叶秋绥向后退了一步,以此缓解面前的压迫感。
她知道自己早晚会等来这个时候,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害怕。
恐惧像是喷发的火山,眨眼间布满她的心头,更让她止不住的发抖。
电光火石之间,脖颈上传来令人窒息的力道。
叶秋绥感觉到自己腾空而起,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后脊重重砸向家中的桌子,发出一声闷响。
即使男人得了痨病,即使他手上力道不如健全时期,但在面对比自己弱小数倍的小孩儿面前,他可以随意拿捏。
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毫不费力。
叶秋绥死死扣住男人的手,掰了几次,为自己争取一分生机。
吸入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男人狰狞的面容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似是在说着什么,叶秋绥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叶秋绥掰他手不成,抬脚想去踹他的心口,被人侧身躲开。
旧时的记忆连带着恐惧席卷着她全身的每一滴血液。
一双小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着,划过男人模糊的面容,妄图划破他的脸颊做着最后的挣扎。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叶秋绥茫然的盯着眼前的景象,宛若被水晕开的画卷,渐渐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