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寐驻兵荥阳,此地位于黄河之南,洛水之北,西距洛阳百里,东接冀州边界。
中军大帐内,刘庆之须发皆张,虽是花甲之年,但嗓门比谁都洪亮,“此时攻打赵王,必败无疑!”
“赵王据守冀州多年,粮草充足,地势险要。齐王坐镇洛阳,表面臣服朝廷,实际上背地里还不知道如何跟赵王暗通款曲,”刘庆之背过身,言辞激烈,“若此时贸然进军便是腹背受敌,老夫打了半辈子的仗,绝不同意进攻。”
燕无寐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陈七站在燕无寐身侧,抱拳朝着刘庆之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几分锐气,“刘老此言诧异,我家将军用兵如神打仗从无败绩,可您句句指责说是贸然进攻,属下不明白,您究竟是不想贸然进攻,还是根本不想进攻,毕竟最近军中流言四起,说您和赵王早就背地里……”
“住口。”燕无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却像一盆冷水浇灭帐中烧起的火焰。
燕无寐眼神扫向陈七,陈七立刻会意,虽有不甘,仍是躬身向刘老赔罪。
刘庆之冷哼一声,不接这个茬,他看向燕无寐有几分委屈道:“阿枭,你我师徒一场,莫非你也怀疑老夫?”
陈七撇了撇嘴,终是没忍住多了嘴,“谣言岂会空穴来风?刘老三番几次阻挠出兵,莫不是记恨陛下夺了你在边塞的兵权?”
燕无寐道:“陈七,去领十军棍。”
陈七丝毫不馁,反而中气十足的狠狠瞪了刘庆之一眼,“是!”
刘庆之更是作万般委屈状,“他方才那样顶撞老夫,你就这样小惩大诫?”
燕无寐终于抬眸,声音生冷道:“军议之上,我不想跟师父起争执,此战,我意已决,师父若不愿意打,自回京兆便是。”
刘庆之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先锋之职,师父暂时交出来吧。”燕无寐道。
帐内诸将皆是一静,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引火烧身。
刘庆之像是没听清,他愣怔片刻,后退一步,颤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师父交出兵权,”燕无寐没有半分犹豫,声音亦没有半分起伏,“重影,传令下去……”
“慢着!”刘庆之脸涨得通红,“燕无寐,你十五岁就跟着老夫,老夫手把手教你用兵打仗,你如今翅膀硬了,竟敢夺老夫的兵权?”
“战场上,上下分明,师父才是僭越的那个。”燕无寐皱起眉道。
刘庆之当着众人的面从腰间解下先锋印信,狠狠的摔在案上,而后头也不回的走了,“老子不伺候了!”
是夜,三更,后营突然火光冲天。
“走水了!快灭火!”守营士兵的惊呼声划破黑夜,紧接着有人发现军营的后方围栏被割开了一道大口子,刘庆之和他麾下的三百亲兵,连人带马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七和柴英随时候命,“将军,我们要不要追?”
燕无寐道:“不必。”
随即他折了手中的信纸,交给身侧的重影,重影颔首示意,消失于夜色之中。
燕无寐缓缓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帘子。北方的夜空被火光映得发红,那是后营的方向。火势已经渐渐小了,但烟尘还在升腾,在夜风中拉成一条长长的灰线,朝着冀州的方向蔓延。
赵王正端坐在行营内喝酒,据探子来报,燕无寐的军中逃跑了一员大将,他一边饮酒,一边嗤笑,“乌合之众,还想打我?可笑。”
斥候这时闯入帐内急报,“大王,荥阳方向来了一支骑兵,约莫三百人,为首自称刘庆之,说是来投奔大王的。”
赵王申达放下酒盏,道:“有意思,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须发花白,甲胄凌乱的老将大步走入帐中,他虽衣衫不整,形容狼狈,但腰杆挺得笔直,浑身上下挺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此人正是刘庆之。
刘庆之抱拳道:“末将刘庆之,特来投奔大王,愿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赵王申达上下打量着这位曾经的名将。谁会不知道刘老将军刘庆之呢?当年跟着镇北王南征北战,是何等的英雄人物。没想到在睿帝那里竟会被磋磨成这般华发早生,满身风霜的模样。
“给老将军看座!”赵王申达抬手,又命人奉上美酒与烤肉,“老将军一路辛苦,先喝两杯暖暖身子。”
申达笑了笑,眼睛骨碌一转,语气随意地问道:“我之前听说刘老将军在边疆延误了军机,陛下对外宣称要严惩,在下还以为老将军枉死了呢。”
刘庆之“啪”地放下酒碗,冷哼一声,满脸愤懑:“那皇帝老儿太过无情!我替他守了十几年的边,一场大雾迷了路,误了半日行程,他就要砍我的头!后面是内子散尽家财、托了多少关系才把我赎了出来!”
他越说越气,又灌了一口酒。
申达满意地点点头,顺势追问道:“那老将军怎么后来又到了燕无寐的麾下?”
“自然是朝中无人,这才想起来启用我,我可不给那黄口小儿伏低做小!与其受那份窝囊气,不如来投奔大王!”
申达大笑,他就知道会是如此,“老将军真性情,本王喜欢,不过……你也知道他要攻打冀州,燕无寐那小儿可有什么动向?”
刘庆之放下酒碗,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冷哼一声,“那小儿急功近利,不顾兵法常理,偏要催促大军速速西进,想赶在入夏前与大王决战。依老夫看,他这是自寻死路。”
“哦?”申达挑眉。
“冀州地势是西高东低,北有滹沱河水系纵横,南有漳水为屏。燕无寐若从荥阳北上,必经邺城。邺城城高池深易守难攻,他若强攻,粮草补给线拉得太长,就会犯了兵家大忌。”刘庆之肃目分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