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任你一个人来这种危险的地方,根本不值得信赖。”格劳斯对海森堡的评价比之前更刻薄了。
内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有些出神地想起海森堡:
老师也会有一天,对我说他爱我吗?——或许那个答案他永远没法知道了。一想到自己和老师最后一次分别还是吵架,内特便感觉心脏有些沉重。
两人再一次快步向宫殿深处跑去,因为先前的搁置,现在时间又不知道流失了多少。盛满了记忆的书架像倒置的手指一样层层收拢,两人穿越十年、二十年,无数遗失的人生和历史从他们的发间流过。
格劳斯边跑边看着内特,不知道下一次再像这样和对方并肩,会是什么时候,又或者再也没有了。对格劳斯来说,与内特在一起的每一秒都幸福得如同天堂,所以分开后的每时每刻才会如同行走在地狱里。
但是这一切内特都不需要知道,内特不需要为了拯救他而爱他。
格劳斯可以吞下痛苦、也可以吞下爱。那绝望的、炽热的爱在他的胸口痉挛着作痛,每时每刻燃烧,总有一天要烧得他发狂。
内特并不知道二十四年前父亲留下的记忆在哪里,就算他们算着时间往前,这偌大的记忆神殿也如同迷宫一样。同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时间细分二十四小时,自己又怎么来得及一本一本找到?
但是,毕竟还是怀揣着希望,内特身上延伸出无数银色的细线。这些轻柔闪亮的精神之线在这神殿中,竟化作无数银色的小小蝴蝶,闪着光向前方飞去。
“这也是你的能力?”格劳斯由衷地赞叹道,“真漂亮。”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内特想,或许如父亲所言,自己真的马上要升阶了,不过在独角兽之森升阶可不是什么好时机啊——
“如果那是父亲的记忆,拥有相同血缘的我,应该可以自发地寻找到。”内特说。他意识到这座由层层柜子堆叠起来的过道正在变得越来越狭窄,或许是两人在靠近神殿的核心,又或者潮汐的时间要结束了,这座记忆神殿要开始塌陷、反转,回到月之湖里去。
无论如何,这逐渐缩窄的走廊和变得逼仄的空间都不是好消息。很快这长廊就从两人并肩的宽度变成仅能有一人通行,甚至渐渐有水和半透明的水晶从四面八方伸出来。
“找到了!”
在最前方,长廊的尽头,是一株宛如水晶结成的白色花朵。内特可以感知到,自己要找的记忆就在那里了。
无数星空般半透明的结晶突触从内特两侧的墙壁重新伸出来,像锋锐巨大的钟乳石,硬生生拦截在两人面前。
刚才一个不慎,一把匕首般的水晶刺破了内特的手臂。不知是因为精神体的原因,那痛感比平常强了千百倍,好像自己的手臂被硬生生扯开一般,内特一下子痛得脸都白了。
明明好不容易要得到了……明明离得近在咫尺,那几百米的路程却如此遥远。
格劳斯看了看最前方的白色光点,知道自己这次得到的奇迹般的旅程要到此为止了。
明明内心还在毫不餍足地嚎叫着,他所爱的人离自己那么近,错过了这次奇迹,难道还会有下一次吗?
你难道不想握住他的手,永远和他留在一起吗?这个记忆神殿就是你们的机会。
如果你在这里吞噬他,带走他的灵魂,就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他。
你甚至不需要做别的,只需要放任他被那些水晶刺成重伤,然后以保护之名,吞下他的灵魂即可。你看那飞散的灵魂碎片,带走他,你的幸福不就被永远握在手上了吗?
格劳斯抬起手臂,一拳把那碍事的水晶砸得粉碎。
为什么还在犹豫呢?!我已经得到足够多的奇迹了!我所经历的一切痛苦,就是为了在此刻,让你实现愿望啊!
“内特,”格劳斯说,“你一定会拿到记忆的。”
格劳斯弯下腰,屈腿,单手触碰地面。然后无数更加浓郁强烈的黑色雾气如同火焰般从他皮肤下迸发出来。格劳斯咬紧牙关,强行把更多灵魂和力量转移进这个身躯的感觉可真不好受。
环绕的黑雾转瞬而逝,内特听见野兽嘶吼的声音,一对白色的眼睛亮起,随后从雾里钻出一条十几米长、两三米宽的巨大黑蟒。
看到蟒蛇的形态,内特下意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巨蟒张开嘴,露出粉白色的蛇信。
内特意识到格劳斯的方法。
进来,内特。黑蟒看着内特,让我带着你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