戟琮在窗下的矮凳上,竟寻不到一丝昔日马背上睥睨的模样。
暮春山色,柴扉竹篱。倘若他生在这方水土,娶个同村女子,春耕秋获,终老田园,或许也不至走到今日。
辛鸽把眼中的潮意压回去。
他是怎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平日里他好言相许,说什么都依她。可真到了要紧处,她的意愿于他不过一张薄纸,肯听时细看,不肯听了,便随手揭过。
如今他落了难,她这页也同样不能揭过。她神色重归冷淡,朝他走去。
戟琮已等了许久。窗棂的日影挪过桌角,人终于回来了。
他抬眸觑她。
眼角残红,鼻尖亦是未褪尽的粉。白若透明的脸上,如薄雪中沾了几瓣杏花,扎眼得令人心疼。
都是他弄的。
这个女人给他饭吃,容他睡在屋里,他却先掐伤了她,又将她推倒在地。
那时只顾着头疼,催她别哭,连她撞伤了哪里也未曾问。
这么想着,他瞄一眼她腰侧,想问还疼不疼,又怕提起来,她想起先前的事,再掉眼泪。
踌躇未定,辛鸽已自他掌中抽走银铃收入匣内。
“你的狗咬了我。”他忽然开口,将食指往她眼前一送,两排细小牙印已不大显。仍理直气壮地举着,“我想找药膏,才碰开了匣子。”
辛鸽闻言眼皮未抬分毫:“……我的狗呢?”
他朝柴棚后指了指。
辛鸽绕过去,见福崽在软草上酣睡。睡眼惺忪地翻过肚皮,她便多揉了两把。
戟琮将手慢慢放下来,追随她的背影。
她并不单薄,只是骨秀。松薄衣料下,两弯蝴蝶骨轻慢起伏。
待辛鸽看完小狗回来,他早已若无其事望向别处。
“郎中说你瘀血阻窍,扰了神明,才会前事不记,言行也有些失常。并非往后便都如此,只是眼下还断不了,须服药静养。”
戟琮低低嗯一声,抬手探向脑后的伤处。
辛鸽将药包拆开预备去熬药,“我不便留你太久,不过会替你打听来处,设法送你回家。”
“你不认得我,怎么打听?”
戟琮是实实在在的疑惑,反倒叫她一时结舌。
“你预备怎么问?我的模样、年纪。”他顿了顿,“还有名字。你连我叫什么也不知道。”
辛鸽转过身来,戟琮仰头看她须臾,缓缓移开。
抓药时郎中就曾说过,他不是痴傻,只是神思错乱。时而清明时而糊涂。偶尔像个稚童,却未必事事不懂。
“你还记得是怎么到我这里来的吗?”她问。
戟琮脸上的笃定散了,“我在水里……飘了很久。别的...不记得。”
辛鸽追问:“落水前有人追你?他们是穿铠甲还是常服,有没有配符牌,符牌有没有字,比如——右军...听令候发…之类的字样?”
香料街的事已令她起了疑心:对他下手的,莫非正是右厢军?
“没人追我啊。”他被问得眉头紧锁,“我就是水里飘来的...”
辛鸽有些泄气,只得暂且搁下盘问,让他先沐浴,自己好生火做饭。
戟琮顺自己衣袖闻到一股腐气,理亏地垂下头。
院外适时传来了叩门声。
来的妇人自称是老郎中的妻子,身后还跟着女儿小萄。母女俩挎篮抱袋,送来一只烤兔,另有些面粉。
原是郎中回家说起,村东新来的娘子救了个伤患,家中又无旁人帮衬,妇人便收拾些吃食,趁天未晚送来。
辛鸽推拒不了,探手入腰间解碎银,妇人按住她的手:“快收回去。孩子她爹说你孤身救人不易,少不得左邻右舍多照应。”她瞧了一眼里头,悄悄凑近,压住声音:“也让那男人知道,咱邻舍都盯着呢,这儿可不是荒山僻壤,别让他对娘子起了坏心思。”
辛鸽承了这份善意,感激地笑笑。原本想请他们进来坐坐,却想起自己既不擅烹饪,手脚也慢,实在不好叫人干等,只道:“嫂子走了这么远,我该招待口热乎的,只是我……”
“不妨事儿,我们吃过了才来。”妇人瞬间懂了,摆摆手。
接着又端详她一眼,笑道:“别叫嫂子,我家小萄瞧着,也只比你小一点,你叫我讹七婶就好。”
“讹七婶是西煌人吗?”辛鸽如今也不愿再刻意强调年岁,旁人要她怎么叫,她便怎么叫。
“是,孩子她爹是汉人。”讹七婶拉着她的手,言语亲热,“我们两口子在此住了许多年,只是娘子寡居到底冷清,婶子也认识不少才俊,定替你留心……”
辛鸽头皮微紧。
“讹七婶,其实…我并非只寡过一次。我有过两个夫君,算命的说,我四柱皆有寡宿,姻缘不宜强求。”
这套说辞,她搬来之前便已备好,不想今日便派上用场。
讹七婶瞠目结舌。
这般年轻的妇人,竟已两度丧夫。若贸然替她说亲,递了八字,男方又是信她克夫,岂非好心办了坏事。
文姨的笑僵了僵,又马上宽慰她只是命里磨人,定是有人不信这些的。
辛鸽抬手作势挡了挡眼角,含糊下做了全套戏。
那个叫小萄的姑娘也往屋头看,一眼就落在矮凳上的戟琮身上。那样高大的身形屈坐在矮凳上,掩不住一身出众的气度。
戟琮默默瞥她一眼,又去看辛鸽,凝神听她讲话。
小萄心头猛跳,像被那一眼定住了。
辛鸽转身要往灶间去,身后忽然传来低低的一声:
“辛鸽。”戟琮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鸽子该是平安的,衔着枝叶归来,飞得再远也恋旧巢。却也是华堂里供人赏玩的鸟儿。
他不知是好,还是不好。只觉念得心口发紧…
“我大你不少,你唤我声姨母也不为过。”辛鸽回道。
戟琮面上渐渐露出匪夷所思的神色。
这女子同他差不多年纪,竟要平白占个长辈。多半是掐那一下叫她记恨上了。
得赶紧寻个机会,补偿她才好。
于是他未置可否,挑起眼角:“你竟成过两回亲?”
辛鸽正聚精会神添柴,全然未闻。戟琮自讨了个没趣,也不说话了。
待他沐浴完毕,换上辛鸽带回的布袍。长发湿漉漉披散,掩住那深眉阔目。
辛鸽丢给他一只跌打药膏:“自己上吧,身上应该有不少淤青。”
杏树枝桠正探出来,青杏上蒙着细绒,她摘了一枚,咬开,还是没熟。
她却偏爱这口,越酸越觉口中生津,困倦也散了。她倚着窗,吃得唇间水盈盈。
戟琮握着药膏看她。
风从窗外进来,说不出究竟哪里香,她发上、颈边,连她伸手时露出的一截腕子,都是同样的气息。不似花露浓甜,也非草木清苦,想细辨,风已过去。
看得久了,他目光便渐渐只落在她嘴上。杏肉在齿间咬碎,她含着那口酸汁,汁水晶莹,在唇珠晃荡。引得他喉间也跟着动了一下。
她嘴里,想必更香。
戟琮往前倾了倾身:“我也要吃。”
“很酸的。”辛鸽摘下一枚扔给他,从袖里抽出手绢按了按唇角。
戟琮猛然屏住息。
糟蹋。
那层亮晶晶的酸汁,该被他吮尽。每一滴都卷进自己嘴里。她若不愿,他便托住下颌仔细舐尽,不许她躲。
这念头来得吓人,却又十分熟稔。可眼睛偏黏在唇上挪不开。
辛鸽喜欢归喜欢,吃多了牙根也受不住。剩了半个正要搁到一旁,戟琮眼疾手快地截下。
“给我。”他望过来,执拗低语,“我吃,别糟蹋果子。”
辛鸽不由看向他,他未曾察觉,只低头看青杏。
缺口尚湿,齿痕嵌在果肉,沾着她含过的汁水。他将果子送到唇边,舌尖贴着那处缓缓舐了一下,张口咬下去。
酸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