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泊泠家发生的事情，薛怀亭并不知情。

半夜，他再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淋漓，大口喘气。好半晌，他才疲惫地把胳膊挪到额头上，喃喃到：“奶奶……”

心悸。

倦怠。

薛怀亭感觉眼皮沉沉，却又毫无睡意。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半。

老小区没有路灯，窗外黢黑一片，万籁俱寂。除了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不知名鸟类发出一嗓子嚎叫外，再没有任何动静。

薛怀亭睁着眼睛，凝望着天花板。过了片刻，他又侧过身去，在被子里把自己蜷成一团。

忽然，熟悉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亭亭啊——”

那道声音如此亲切熟悉，又如此近在咫尺。薛怀亭一颤，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奶奶？！”

可他环顾一周，空空荡荡的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他愣愣地坐在床上看着客厅，那里本来一片黑暗，但渐渐的，他似乎看见斑驳的光影攀爬在老旧的墙面上，阳光从正对着他的窗户那里洒落。

薛奶奶的身影在光中若隐若现。老人拖着凳子，放在窗边，拿着小广告扇子，眯着眼睛很惬意地扇风。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老人转过脸来，笑意吟吟地看向他：“亭亭啊……”

薛怀亭的眼睫轻轻一眨。

面前的影像就在他眨眼间消失了。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眼眸里，倒映出的只有空空荡荡的老屋。

沉默。片刻之后，薛怀亭重重倒回去，一翻身，掀上被子。

他总是在看见这样的幻象。两个小人在他心里吵吵嚷嚷，一个叨叨着说“这样不对，这样不好”，另一个则反驳说：“哪里不好，你不是想见奶奶吗？”

两个小人吵得薛怀亭心烦。他又捞起手机，点开绿信，漫无目的地划拉着。

置顶的头像是一张零散排布着红色与灰色的长方形和圆形的黑色，备注是“我同桌”。薛怀亭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移开目光。

下面是一个颇具中年气息的生活照头像，备注是“班主任”。薛怀亭点开，把里面曲晚沐委婉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上学的信息又看了一遍。

今天是……啊，今天是周一。

要不还是去上学吧。

薛怀亭想。

反正这里已经是一间空屋子了，没什么好待的。

而且奶奶……奶奶也会希望他回去上学吧。

怀着这样的想法，薛怀亭在床上睁着眼睛到五点半，终于躺不住，起来收拾收拾上学的东西，一看时间，才六点十分。他于是又在黑暗的客厅里坐到六点四十，这才出门。

他们早读是七点，在高中里，这个时间不算早。薛怀亭算得很准，这个时间出门，他大概率会在路上碰到尹泊泠。

往常每一天上学，他都是这个点出门的。尹泊泠会在巷子口等他，然后他们一起聊着天走到学校。即使薛怀亭并没有说他今天要去学校，但这条路是尹泊泠上学的必经之路，薛怀亭有八成的几率能看到他。

巷子口并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薛怀亭失落片刻，走出巷口，左右张望一下，立刻在稍远的路口处发现了尹泊泠的身影。

他刚想开口喊人，一个他这两天再厌恶不过的身影蹿了出来。自称他“表舅”的男人拦住尹泊泠，搓着手，脸上挂着令人恶心的虚伪笑容，嘴唇一开一合，显然实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因为离得远，薛怀亭只能模糊看到那人的上下嘴唇不断开合碰撞，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他看见尹泊泠先是皱眉，再是摇头，随后抽身想走却又被拦住，脸上的神情已经近乎厌恶。

薛怀亭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逆流。自奶奶去世之后一直压抑着的心火像是被热油泼过一般咆哮膨胀，似乎要化为择人而噬的猛兽，扑出去咬死那个恶心的男人。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正好听见尹泊泠声音清冷：“……我不会帮您劝他的。”

男人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则拉出一种粘稠恶意的声调：“哎呀，我是他表舅啊，我又不会害他……”

“我的态度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上学要迟到了，请您不要再纠缠我。”尹泊泠还是拒绝。并且，他终究没忍住自己的脾气，怼到：“何况，我确实不认为跟着一个一表三千里的表舅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哎你！”男人脸上立刻挂不住，他抬起手，指着尹泊泠的鼻子瞪眼：“怎么说话呢这么没素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