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亭铲上了这铲子土。
那天多云,忽明忽暗的阳光交替照在薛怀亭脸上,映出一种诡异的平静。索性那天送葬的人并不多,所有人都缄默着,也许只有尹泊泠注意到薛怀亭的神色。
尹泊泠忍不住又看了眼手机。
他正在往薛怀亭住的小区走。手机上的聊天界面停在昨天,薛怀亭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他,未成年人是不是必须要有监护人才能继承遗产。
尹泊泠不知道这个。他虽然因为家庭缘故经常性地听到一些法律故事,但他还只是个高中生,没有系统地学过这些东西。
于是他去请教了林女士。林女士解释了一堆他还听不太懂的名词,最后一锤定音——是的。
他回复了薛怀亭之后,对方没再发新的消息。
而林女士对此十分敏感:“谁问的?薛怀亭?他怎么想到问这个,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林女士——一位专业代理离婚财产分割、遗产继承等等经济纠纷案件的律师。迄今为止,她经手的案子胜诉率超过八成,是他们律所的金牌律师。
正是她的话,让尹泊泠今天站在这栋楼下面。他抬头看向三楼,薛怀亭的家里窗户紧闭,现在也不到那么黑的时候,无法从开不开灯判断对方是否在家。
先上去看看吧。
尹泊泠于是开始爬楼。也是凑巧,他刚爬到二楼,就听见楼上传来“砰”的摔门声,和一声怒吼:“滚出去!我跟你们没关系,不会跟你们走的!滚!滚出我家!”
另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声则在喊:“哎,有话好好说!别关门啊!我是你表舅,表舅能坑你吗!哎!”
又是一声巨大的“砰”。
尹泊泠没听薛怀亭发过这么大的火。他继续往上走,听见那个陌生的中年男声小声骂骂咧咧地由上及下:“死兔崽子,都不知道是老太婆从哪里捡回来的野种,还想连吃带拿的?反正义务教育也读完了,能供你上学就烧高香吧!”
尹泊泠再转过一个转角,正好撞上一脸阴沉往下走的中年男人。他看起来大概五十岁上下,穿着打扮没什么特别,但整个人莫名有种流里流气的气质。
发觉尹泊泠在看他,这人阴沉沉地瞪过来一眼,下楼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将尹泊泠撞得退后一步。
尹泊泠皱眉。不等他出声,对面先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语调极其敷衍,听起来根本没觉得自己有错。但因为对方毕竟是道歉了,素养良好的尹泊泠又不能说什么,只能皱着眉说“没事”,目送这个人下楼去。
等楼道里再没有脚步声,尹泊泠继续往上,敲响薛怀亭家的门。
第一遍没人应,尹泊泠很耐心地敲了第二遍和第三遍。第四遍的时候,里门被一把拉开,露出薛怀亭不耐烦的脸:“我都说了我不同意……尹泊泠?”
他调整表情,谨慎地往尹泊泠身后看看,这才打开铁门让尹泊泠进来。
他家里居然和薛奶奶去世之前尹泊泠来的时候看到的没有区别。横在客厅里的床回归房间,沙发和客厅分毫不差地和客厅里老旧的痕迹重合。鞋柜里摆着两个人的鞋,桌子上放着老旧的热水瓶和两个玻璃杯子,老人泡假牙的杯子还放在洗漱台上。
就好像一切都未曾改变。
尹泊泠下意识地看向薛怀亭。
被他关注的对象却远比他想象的更平静。薛怀亭给他拿来拖鞋:“坐吧。”
尹泊泠没坐。他斟酌着开口:“我这次过来,是我想问问……不,是替我妈问问,你需不需要法律援助?”
薛怀亭的动作顿了一下。
“刚才在门口嚷嚷的那个男人是谁?”尹泊泠说,“他下楼的时候,还撞了我一下。”
薛怀亭的表情瞬间变得有几分狠戾。他“砰”地一下放下准备倒水的暖水瓶:“老不死的东西。”
结合中年男人的话,尹泊泠合理猜测:“薛奶奶的亲戚?”
“算什么亲戚。”薛怀亭冷哼一声,“奶奶早就和那边断亲了。我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来往过。”
见尹泊泠摆出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薛怀亭还是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