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我们有话好说。你先别动。”

白济泽举双手投降，缓缓朝窗边挪动，趁着黎墟明乖乖听话的好时机，一个抬腿翻窗而出。

有点丢人，但是白济泽向来不在意这些。更别说只有黎墟明一个人看见，他平常什么事黎墟明见不着？

白济泽在山头晃悠了大半天，直到天色渐晚，漆黑夜幕弯月高悬，山林中传来沙沙虫鸣，他才循着枕河居引路灯的光亮往回走。虽然说是为了自己的安危翻窗逃跑，但丢下一个孤零零的黎墟明，他散步途中，心头总是莫名其妙刺一下。

……有没有可能是他太敏感了？

锁个门而已，可能是孩子穿太少了觉得冷啊。为什么就非觉得是黎墟明想做什么……人家好好站在那一步没挪呢！自己翻窗先跑了，如避蛇蝎，黎墟明看了怎么想他？

算了，黎墟明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白济泽思虑再三，还是觉得翻窗逃跑这个法子比较安全。黎墟明这个年纪，血气方刚的，因为冲动想做一些恐怖的事情不是没可能……这种事情上未雨绸缪总错不了，师尊翻窗跑了总比徒弟行事未遂挨一顿毒打面上过得去吧。

他脑中杂乱的思绪堆积成团，理了半天脑袋里一团浆糊。白济泽抖抖腿，把衣服上沾到的苍耳一个个摘下，丟到路旁。背手叹息一声，扭进了后院小门。

卧房的窗还开着，里头没有点灯，白济泽不疑有他，双手撑上窗台，利落翻窗进屋。

他脚后跟刚落地，背靠床头席地而坐的黎墟明也抬起头。

他们的视线在昏暗房间的寂静中交汇。

白济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上窗台，脊背生痛。他强忍着足以让人跳起来尖叫的痛意，弱弱道：“你……没走啊？”

黎墟明抱着双膝坐在地上，身上还是单薄的寝衣，他的嘴唇有些发白，因为寒冷浑身微微发颤。黎墟明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进双膝之间，蜷缩成一团，没说话。

白济泽瞬间被席卷而来的愧疚感与罪恶感击倒在地，坐立难安。

“你先起来，地上凉……”白济泽脱下外袍，盖在黎墟明身上。他把孩子的手抽出来，放在掌心搓搓，“手都冰冷……”

黎墟明小心翼翼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听着像哭过几轮，眼周眼底也红得厉害。

“我以为师尊不回来了。”

“怎么会……你在这里，师尊当然要回来。”白济泽扶了两遍没扶动，索性在黎墟明身旁坐下，把他揽进怀里，“……我刚刚突然想起来有点着急的事要去办，走得匆忙了些，没和你说。抱歉。”

“嗯……”黎墟明吸了吸鼻子，“师尊不是生我的气所以走了吗？”

“不是……师尊不生你气。”白济泽在他肩头拍拍，“不哭。师尊不是回来了吗？”

黎墟明抽噎着说：“可是我要走了，师尊不要我了。”

白济泽屈指沾去他眼下泪光，轻声道：“没有不要你。你守个一两年，也能回来的呀。”

“你骗人。”黎墟明侧过脸，冰冷月光下金瞳盛朱花，白济泽这才发现他灼泪带血，脸上都是哭出来的一道道浅红的印子。他道：“师尊，你根本没想我回来。对不对？”

“……”

黎墟明笑了一声，他擦去眼边残血，道：“那弟子换个问法。师尊，你是不是想我走？”

白济泽摸摸他的头，把黎墟明脸侧被泪打湿的散发都拨开，叹息道：“你尽问一些难答的问题。傻孩子，别想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好了。”

白济泽捏了捏黎墟明沾满血渍泪痕的脸，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黎墟明问：“师尊，如果我不喜欢你，你还会送我走吗？”

白济泽点头，不假思索道：“会。”

“为什么呀……”黎墟明轻轻拽住他的衣袖，“是我哪里做得还不够好？是我又笨手笨脚惹你生气？还是你真的厌弃我了……觉得我烦了？你看腻这张脸了吗？我可以换的……你喜欢什么样我都可以去换！”

黎墟明紧紧揽住他半边手臂，生怕白济泽又一次从逃走。他絮絮叨叨说着自己所能做的一切，用尽所有挽留眼前的人。

“你不喜欢孩子，我就不当孩子了。你喜欢什么人，我就去做什么人！真的……我真的能做到，师尊……你别赶我走，别不要我。你不在我身边，我活不下去，我真的活不下去……除了你没人真心待我好。我会死在外面的，我死了你怎么办？”

他枕在白济泽手臂，吐出的气一会热一会冷。呼吸急促，吐字却清晰得不像话，一句接着一句，白济泽连回话的间隙都寻不到。

“别抛下我好不好。师尊，你答应我了，你在桃源镜都答应我了。”

白济泽被他挤到墙角，相触的手臂传来黎墟明怪异的体温，一会冷得人打哆嗦，一会又滚烫得好似烧开的水。他将手放在黎墟明额上，对方灼热的体温逐渐下降，到了正常人的范畴。

黎墟明眨眨眼睛，落下两滴浅红的薄泪，他将脑袋搁在白济泽胸口，像他初来时和师尊度过的每个夜晚那样。他啜泣道：“师尊，你别不要我。我没有你，只能去死了。”

白济泽笃定道：“你不会死的。”

他拽着黎墟明的头发，将人从身前拉起，注视着那双毫无情感波动的鎏金瞳。

他用袖子擦去对方脸上杂乱的花红泪痕。

“我喜欢活的黎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