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济泽拨开他脸侧垂落的散发,轻声问:“是不是困了?困了睡一会。”
黎墟明挽住他的手臂,似乎被唤醒了部分意识,坚定地摇了摇头。
从白济泽这个角度看去,他脸颊线条圆润,鼓鼓一块。白济泽心下疑虑,伸手一戳,那块鼓鼓的东西换了位置,有硬物磕碰到牙的声音。
黎墟明含糊不清道:“师尊,那是糖。”
白济泽:“……哦。”什么时候塞嘴里的……
白济泽下意识看向黎墟明的嘴,些许杜鹃红溢到唇边,像一团晕开的血渍。
白济泽伸手又给他抹了抹:“怎么涂外面来了?”
黎墟明将嘴里的糖又换了一边,道:“弟子不小心蹭到的。”
白济泽打趣道:“还好没蹭到脸上,不然变成花猫咯。”
黎墟明倚着他肩头点了点,大约脑子还是不太清醒,没对白济泽的玩笑有反应。
白济泽不免失望,但很快,戏台周边热闹的响声带去了他这点莫名的寂寥。
戏台上的演者卖力表演,乐师和鸣。有些距离,唱词听不大清,但白济泽原本就听不懂,影响不大。
树上凉风习习,各类材质的红色布条不分彼此缠在一起,白济泽被个别脾气暴的扇了好几次后脑勺,终于忍不住,往黎墟明那侧挤了挤。
“坐过去点。”
“哦……”
喝完酒的黎墟明呆呆傻傻,一个动作差点呲溜滑树底下去,白济泽眼疾手快把人捞起来,也是被吓了一跳,这个高度下去不摔断腿也得瘸几天。
他把黎墟明抓牢了,扯近了,带金镯叮铃哐啷的那只手死死牵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嘱咐道:“你以后可别喝酒了,不安全。”
黎墟明点了点头,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师徒二人相顾无言。白济泽遥望远方热热闹闹的戏台。
这出似乎是喜剧,底下的人群时不时笑个前仰后翻。白济泽听不懂,看观众如此开心,抓心挠肝的想知道剧目内容。
死马当活马医。
他转头问身旁的黎墟明:“你知不知道……”
黎墟明目光沉沉,注视着他。
眼底那些过于耀眼锐利的光芒似乎被酒水软化了,变成了艳阳天湖下水光流纹似的东西,眼下的金线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凌厉弧度。白济泽说不上来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是什么感觉,明明那两杯酒他一滴未沾,此刻居然也有醉酒时头晕目眩的错觉。
黎墟明回握住他的手,把头轻轻靠在白济泽肩上:“我知道。”
视线错开的瞬间,白济泽没来由松了口气,他拍拍黎墟明的手背,一如既往鼓励道:“厉害呀,小公子,这都知道。这出戏讲了什么呀?说来听听,说好了仙长有赏。”
黎墟明傻笑两声:“仙长赏我什么?”
白济泽理理他蹭乱的额发,佯装为难,思考片刻,道:“赏你做我的徒弟。”
黎墟明:“那晚辈可要拿出看家本领了。”
白济泽:“请。”
黎墟明清了清嗓子,用白济泽能听懂的腔调,复述着台上演者的唱词。
他在这方面确实天赋异禀,没经过系统性培训,旁听几天,野路子唱出来,居然也挺像样。
店小二慌张跑出,看见满地宝物,直接跪下,一件件扒拉着痛哭流涕:“哎呀呀!李三娘!你你你你——这是何意!打砸我店铺十八件——青瓷瓶,小瓷瓶,鸳鸯玉镯,白泽心……”
戏台中央的蓝衣女子双手叉腰,利落挽袖:“呸!谁稀罕劳什子白泽心?!我是要打你家掌柜!喊他出来!”
一人自屏风后摇扇走出。
鼓声齐停。
掌柜将扇一合:“嚯,打我?”
琵琶急弦,李三娘拎起台上长枪,朝掌柜刺去。
“打的——就是你!”
掌柜躲避不及,在地上滚来滚去,看台下爆出巨大的笑声。他连连摆手,起身躲在店小二身后:“姑娘且慢!”
李三娘张口便啐:“呸!你这薄情郎!”
黎墟明真心实意的念白俏骂让白济泽心头莫名一颤,他不知道是不是唱词本就如此安排,但李三娘的哀怨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
黎墟明骂完这句缓了缓,高强度的唱词让他呼吸都急促了些。白济泽侧头看他,发现孩子一脸无措,俨然是忘词的呆傻模样。
白济泽轻笑,抬手摸了摸他头,安抚道:“好啦,能记住这些也很厉害了。后面不记得就算了,挺有趣的。”他装模作样道:“既然小公子这么厉害,那我就收你……!”
白济泽突然被抱住了。
黎墟明……有些奇怪。
白济泽在他怀里,被抱得紧,外头什么东西都看不着了,只听见耳边叮铃哐啷的饰品响动,有些呼吸困难。
黎墟明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和呼吸声震得白济泽耳朵疼。
他微微挣了一下,担忧问:“黎墟明?”
黎墟明深吸一口气,继续唱道:“你这薄情郎!惹我心焦泪涟涟,害我魂不守舍苦不堪言!”
他几乎是怨毒地吐出这些唱词,但尾调却又是甜的,甚至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你这负心汉!你欺我瞒我骗我怜我,不舍伤我不忍弃我却又不来爱我,怎不干脆一剑刺死了我!我要与你余生缠绵共赴黄泉,永结同心千千万万年。”
白济泽也跟着笑场:“不记得就不记得,你瞎编什么?后面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摇摇头,从黎墟明怀抱中脱离出来,却没等到预想中自家徒弟向他求饶。
黎墟明道:“没有瞎编,原版就是这么唱的。表哥无故缺席,换了人,词也换了。”
白济泽:“……这样啊。”
黎墟明微微笑着,语调带着微妙的怨毒和期待,扯了扯白济泽的衣袖:“师尊,你答应我好不好?”
“……”
戏台上的表演仍然在继续,音乐转了好几次急调,不知道出了什么情节,看台下嘘声连连。
白济泽拍拍自己的额头,又拍拍黎墟明的。
他肯定道:“你喝醉了。”
黎墟明单手捧着颊,笑道:“没有呀,我装的。”
他金瞳映着满树红霞,连脸上都晕出绯色:“师尊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白济泽目光一凛:“……等会再说,先别演了。”
“嗯?”黎墟明顺着白济泽的目光望去。
远处楼房叠叠,某种难以见到的东西咀嚼撕咬着岌岌可危的一切,窗边的随风飘摇的红布一条条消失碎裂。
是月白灵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