嘣——!
一声远超寻常弓弦震响的、沉闷如惊雷般的爆鸣陡然炸开!那张镶满宝石的金弓,竟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咯吱”声,镶嵌的宝石在巨力灌注下光华乱颤!
第一支箭,离弦的瞬间便撕开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扑百步外的箭靶!并非瞄准靶心,而是靶子上缘!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几乎不分先后地连珠射出!速度更快,破空之声更厉!后一箭的箭簇,竟精准无比地追上前一箭的箭尾,并非简单的“追尾”,而是在碰撞的瞬间,蕴含着恐怖内力的后箭,将前箭从箭尾到箭簇,硬生生劈开、震碎!
砰!噗!咔嚓——!
第一支箭狠狠钉入箭靶上缘木桩,巨大的力道竟将厚实的木制箭靶从悬挂处整个撕裂、带飞!破碎的木靶尚在空中,第二支箭已至,将破碎的靶子连同第一支箭的残骸进一步击得粉碎!而第三支箭,则穿透纷飞的木屑碎片,去势不减,狠狠扎进了箭靶后方用来测试弩箭力道的、包裹着数层牛皮的厚重木垛上!
不是钉入,而是如同重锤砸击!箭身没入大半,以箭孔为中心,坚韧的牛皮“刺啦”一声被狂暴的劲气撕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内里的硬木垛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赫然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木屑簌簌而下。
整个教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粉碎的箭靶、破裂的牛皮、裂纹蔓延的木垛,以及深深嵌入木中、尾羽仍在剧烈颤动的第三支箭。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惊雷般的弓弦声和箭矢破空的厉啸。
几个正在调试弩机的匠人,手中的工具“咣当”掉在地上。侍卫们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满脸骇然。那些年轻官员更是张大了嘴,仿佛见了鬼魅。
这……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这绝不是寻常武将弓马娴熟能达到的威力!这简直像是床弩发射的重箭!
李贤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与浓浓的探究。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刘皓南手中那张光华璀璨、犹自微微颤动的宝石弓,又看向远处一片狼藉的箭靶和木垛,最后,他的视线落回刘皓南身上。此刻的刘皓南,虽然已迅速收敛了外放的怒气,恢复平静,但眉宇间那一闪而逝的凛冽寒意与方才开弓时那渊渟岳峙、仿佛蕴含着恐怖爆发力的身影,已深深印入李贤脑海。
难道……那大食王子穆罕默德所言非虚?这宝石……当真有些古怪?能增幅劲力至此?不,不对……李贤随即否定了这个过于离奇的念头。他自幼喜爱兵事,对军械颇有研究,深知弓弩之力,根本在于材质与使用者的膂力技巧。宝石装饰,华美则已,岂能增益弓力至此?方才那弓弦不堪重负的声响,分明是承受了远超其设计的力量!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以棋艺和低调闻名的妹夫薛绍,其真实的武艺,尤其是这手箭术与蕴含的骇人力道,远非常人所知,甚至……远超寻常猛将范畴!这绝非仅靠苦练能得,必有非凡传承或天赋异禀!
武三思也惊呆了,脸上那恶意的笑容彻底僵住,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方才离刘皓南最近,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瞬间从对方身上爆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那绝不是一个普通世家子弟、一个靠尚主得官的驸马该有的!他看着那破碎的箭靶和开裂的木垛,喉结动了动,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自己刚才……是不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刘皓南缓缓垂下持弓的手,体内奔腾的内力迅速平复。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也是一沉。糟了,盛怒之下,未能控制力道,这下想低调也做不到了。他暗自调整呼吸,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歉然的表情,对着李贤躬身道:“微臣……一时失手,用力过猛,损毁了殿下场中器物,还请殿下恕罪。”
李贤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在刘皓南平静的脸上和那张华丽的弓之间逡巡片刻,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中,探究的意味远远多于愉悦:“哈哈哈!好!好一个‘失手’!慎之啊慎之,你这‘失手’,可真是让孤大开眼界!此等神射,此等威力,莫说在场诸位,便是放眼禁军,恐怕也难寻其二!那穆罕默德王子,倒也不算全然吹嘘。”
他走上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皓南,眼神锐利如鹰隼:“看来,孤这位妹夫,藏得可真是深啊。今日得见神技,不虚此行。” 他示意内侍从刘皓南手中接过那张宝石弓,小心捧好,显然并无归还之意。此弓价值连城,又是太子重金购得,赏赐给臣子确实逾制,易惹非议。
刘皓南心中一凛,知道李贤的疑心与兴趣已被彻底勾起。他只能低头应道:“微臣惶恐,殿下过誉了。”
武三思在一旁,脸色变了数变,最终强自扯出一个笑容,干巴巴地道:“薛驸马……真是……真人不露相,武某佩服,佩服。”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眼神深处,忌惮与阴鸷之色一闪而过。他再不敢提方才那些狎昵恶毒的话语。
教场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复杂起来。李贤对刘皓南真实实力的浓厚兴趣与探究,武三思的忌惮与后怕,众人的震惊与敬畏,以及刘皓南心中无奈的警醒,交织在一起。而那张被内侍小心翼翼捧着的、奢华夺目的宝石弓,在阳光下,依旧闪烁着冰冷而讽刺的光芒,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今日这场远超预期的“箭术展示”。
自东宫教场那惊天三箭之后,不过半日光景,长安城的勋贵圈子便已暗流涌动。刘皓南“神力惊东宫,一箭裂箭靶、破皮垛、碎硬木”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诸王公府邸、将门世家、乃至清贵文臣的后宅私语中飞速流传。他这“薛驸马”的名头,除了“尚主”和“棋艺尚可”之外,骤然又添上了“神射”、“深藏不露”、“或为猛将”的标签,变得愈发炙手可热,也愈发引人探究。
然而,对刘皓南而言,这骤然聚焦的目光带来的,远非荣耀,而是实实在在的掣肘与压力。他结束了在军器监“真除”少监的第一天正式履职,步出衙门时,眉头微锁,心头的疲惫远胜身体的劳累。
这半年“权军器监少监”,实际上皇帝只是看重他来自“边镇”的实战经验,特命他主持改良一批弓弩。他凭记忆借鉴了些宋辽边军所用的强弓劲弩思路(虽非专业工匠,所知有限,改良效果与成本控制实属不易),主要精力都放在督造那几样新弩上。真正的军器监庶务——各坊署人事纠葛、物料采买背后的利益勾连、与兵部、工部乃至户部的文书往来扯皮、还有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勋贵塞进来的关系户——他并未真正深入触碰,自有下面循旧例的官员处置。
如今正式走马上任,这些原本被“权”字稍稍隔开的琐碎政务、人情网络,便一股脑地压了上来。同僚下属的表面恭贺之下,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新官上任必然面临的、或明或暗的掣肘。那些积年的胥吏、背后各有靠山的署官,未必敢公然违逆,但一句“旧例如此”、“某公曾吩咐”、“恐与别部章程有碍”,便足以让一桩简单事务拖延反复。更别提雪片般飞来、措辞或热情或含蓄的各色邀约名帖,背后代表的各方势力与意图,需得他细细揣摩,谨慎应对。
这与他现实中在辽国身为国师时,地位超然,只需对萧太后与辽主负责,余者皆可凭心意、凭实力横推而过的处境,简直是天壤之别。在这里,他是“薛绍”,是驸马都尉,是刚刚踏入大唐帝国核心官僚体系的“新人”,每走一步,都需权衡各方,顾及皇家体面,顾忌朝局风向,那种无形的束缚与必须隐藏真正实力的憋闷,比案牍劳形更耗心神。
下值的钟鼓声,此刻听来竟有几分解脱意味。他只想尽快回到公主府,暂离这令人疲于应对的官场漩涡。
府门前,那熟悉的、带着异域热情与金币气息的身影果然又在等候。
“啊哈!我光芒万丈、威震长安的师父!您忠诚的徒弟穆罕默德,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热烈的祝贺!” 穆罕默德王子今日锦袍光彩夺目,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您那三箭!简直如同天神赐福!现在整个长安的贵人圈都在谈论您,以及我那幸运的、承载了您神力的宝石弓!”
他兴奋地几乎要手舞足蹈,蓝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金光(以及对武学的渴求):“半天!就半天!我所有的宝石兵器,全卖光了!订单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师父,您就是我的指路明灯!是行走的……呃,射箭的财神与武神!”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恳切与狡黠:“师父,您看,这订单多了,赚的钱多了,我孝敬您、供养您、向您学习无上武艺和道法的心就更诚了!下次若有机会,您一定再用咱们的弓,让那些贵人看看,什么叫做‘星辰指引,箭出如神’!最好……最好您能再教我两手新的发力技巧,或者那个‘气贯箭簇’的秘诀?徒弟我最近练您教的吐纳法,感觉气息顺畅多了!”
刘皓南看着这个将赚钱与学武热情完美结合的大食王子,连叹气都觉得浪费力气。穆罕默德天资确实不凡,一点就透,学武的劲头和他赚钱的狂热不相上下,若非心思太活络,倒是个可造之材。他摆摆手,示意对方可以消失了。
穆罕默德立刻奉上一个精巧的镶银象牙鼻烟壶(据说是大食贵族新流行的小玩意儿):“师父辛劳!提神醒脑!徒弟告退,师父好生歇息,明日若有空,徒弟再来向师父请教箭术!” 说完,一溜烟跑了,留下刘皓南对着那鼻烟壶哭笑不得。
公主府·寝殿
寝殿内灯火温馨,太平已吩咐摆了简单的晚膳。见他回来,她屏退左右,亲自为他布菜,语气平静:“第一天正式坐堂,感觉如何?比之前只管那些弩,要烦心些吧?”
“嗯,琐碎得很,人情往来,案牍程序,比督造弓弩麻烦十倍。” 刘皓南在她对面坐下,喝了口汤,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看着太平沉静的容颜,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今日朝上,贺兰敏之那边……还没有动静。母后似乎……仍在斟酌。”
太平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如常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放入他碗中,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嗯。意料之中。母后做事,向来思虑周全。一刀杀了,固然痛快,但未必是眼下最‘好’的处置。贺兰家……总还有些用处。况且,” 她抬起眼,看向刘皓南,眸光深处似有幽潭,“让他就这么死了,岂非太便宜?有些债,得慢慢讨,细细算,才有趣。”
刘皓南心头一凛。他不是没想过武后会出于政治考量(平衡外戚、安抚贺兰氏残余势力、或另有他用)暂时留下贺兰敏之的命,但太平这般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算计的语气,让他再次意识到,眼前人绝不仅仅是现实中那个娇憨明媚年轻杨排风,她是三十六岁的杨排风,骨子里带着战场淬炼出的果决与狠劲,又有在这诡谲的宫廷幻境中浸淫了多年的帝国公主的记忆,心思之深,已非他所能完全揣度。她所说的“慢慢讨债”,恐怕并非一时气话,而是已有成算。
用完饭,洗漱完毕。太平因有孕,容易困乏,先上了床榻。刘皓南吹熄了几盏灯,只留床边一盏小烛,也躺了下来。或许是今日心神耗费太多,或许是孕期反应,太平并未立刻睡着,反而往他身边挨了挨,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肩窝,带着鼻音轻唤:“阿绍……”
这声呼唤,带着全然的依赖与亲昵。刘皓南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躯的温软与淡淡香气,也能感觉到那腹中正在孕育的小小生命。理智在嘶吼着这是幻境,这是有二十三岁的杨排风的形貌,是只有太平记忆却又不时闪过排风片段的不稳定存在……但身体的记忆、情感的牵绊,却在这昏暗温馨的帐幔中无声流淌。他们是夫妻,是育有子女的夫妻,无论现实还是这荒诞的幻境,这一点都未曾改变。
“嗯?” 他低声应道,手臂自然地回拢,将她护在怀中更舒适的位置。
“我们……好久没有了。” 太平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羞涩,和明显的渴望。她的手轻轻在他寝衣下游移。
刘皓南头皮一阵发麻。来了,又是这要命的考验。他按住她不安分的手,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温和,带着克制的关怀:“太平,你现在身子不同往常,初期最是要稳当。太医署的医女和宫里的老宫官都叮嘱过,要小心,不能……不能累着。”
“我问过了,说……若是小心些,也……也无妨的。” 太平却抬起头,烛光下,她的眼眸水润,脸颊微红,神情有些执拗,又有些属于杨排风式的直白,“我……我有些难受,心里也燥……阿绍,你帮帮我……” 她说着,气息已经有些不稳,记忆似乎又有些混乱,眼神迷茫了一瞬,喃喃道:“在幽州的时候……你从不管这些……”
刘皓南心头猛地一紧。幽州!那是排风记忆里的地方!是现实世界属于“杨排风”和“刘皓南”的过往碎片,此刻绝不能被勾起或深究。他唯恐刺激到她,引发更深的记忆混乱,只能更紧地拥住她,在她耳边用最温柔也最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哄:“太平,听话。现在与任何时候都不同,你腹中怀着我们的骨肉,万事皆需以安稳为上。” 他一边快速思索着更合理的说辞,一边用手掌带着温热的内力,极为轻柔地抚上她后腰的肾俞穴附近,并沿着脊背缓缓推按,试图以温和醇正的内息助她宁神定气,缓解那份莫名的燥郁。“我今日翻看道藏,偶见前贤养生要诀中提及,妇人妊初,气血聚以养胎,最忌相火妄动,扰动胎元。我们珍之重之的孩儿,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他掌心温暖的气息徐徐渗入,带着安抚的意味,同时巧妙地避开了更亲密的接触,只以额角轻轻贴了贴她的鬓发,是一个充满珍视却克制无比的亲近姿态。“若实在不适,我渡些真气为你疏导经脉,可好?你闭上眼,放缓呼吸……” 他声音低沉柔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指尖内力流转,循着孕脉常需安抚的太阴、少阴相关络属区域,极为谨慎地输入一丝丝精纯平和的真气,旨在调和气血,助她宁神安卧。
太平在他怀里,似乎被那温暖的内息和耳畔温柔却坚定的话语稍稍安抚,身体不再那般紧绷,但手臂仍环着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混合着委屈与困倦:“可我就是……心里慌慌的,不舒服……” 孕期的反应与情绪交织,让她显得格外脆弱。
“我知道,我知道。” 刘皓南耐心地应着,手下输送的内力越发温和绵长,如同春日溪流,无声滋养,“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哪儿也不去。慢慢呼吸,跟着我的气息……” 他引导她调整呼吸,掌心持续输送着令人舒缓的暖流。或许是那精纯内力的安抚确实起了作用,或许是困意终于上涌,太平在他有节奏的轻抚和温暖气息的包裹下,渐渐松了力道,呼吸变得绵长安稳起来,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仍有些不平。
刘皓南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丝毫不敢松懈,心中却是五味杂陈。既要应对诡谲的朝局、繁琐的公务,又要安抚记忆不稳、身份混淆的妻子,还要教导那个一心赚钱学武的活宝徒弟……这幻境中的驸马生活,可比他当国师时,要“丰富多彩”得多了。他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无声地叹了口气。明日,无论如何也得去寻些靠谱的医书,或者找个由头请教一下信得过的太医,这孕初期的种种,尤其是这磨人的需求,到底该如何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