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记者,你亟需一份投名状。
一份能证明你稳重、全面、严谨、程序正义,并且能体现你独立调查能力和思考深度的投名状。
它将成为你进入总台、成为战地记者最强大的傍身资本。
康乐园,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考卷。
你要贪婪、要恪守秘密,要细致小心,要一鸣惊人。
你必须保证这份调查报道的独立性,而不是把自己的那点线索,像鱼饵一样,洒得满世界都是。
他们凶猛、他们专精,他们会一口一口,分享属于你的资本和荣光。
你的报道将会淹没在这个矩阵里,成为里面普通平庸、面目模糊的一环,而不是像原本那样,汇集所有的成果和目光。
总台不需要一个平庸的记者,你会失去你的投名状。
黎叙闻记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一生中也许还有很多个康乐园,可进总台的机会,或许只有这么一次。
你不想做战地记者了吗,你不想去爸爸曾经奋斗过的地方看看了吗?
你不想替他赎罪吗。
它是你人生唯一的支点,是你一生所求。
它就在那里,它唾手可得。
现在,请做出你的选择。
……
定下计划的第二天,她又去报社找了季筝。
“你的意思让我给你找个人,要男的,还要机灵点的,去那个什么康乐园,假扮想入股加盟的冤大头,帮你套话?”季筝嘴角抽搐,扯着一个讶异又嘲讽的笑:“大小姐,你搁这点菜呢?商报是你家的?”
“啊?怎么?”黎叙闻恹恹的:“我不是关系户吗?关系户连这点特权都没有吗?”
季筝:“……我叫你关系户是为了激励你,不是让你来跟我要人要东西……算了。”
跟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关系户说不明白。
“不是不能帮你,但你得跟我保证,这次别给我乱来,”季筝叹了口气:“商报的声誉在你发愤图强之下已经快归零了,你也心疼心疼你马叔。”
“哦,”黎叙闻半垂着眼,又问:“你的名片库借我使使呗?”
名片库,就是记者个人手里的行业人脉,是资深媒体人的立身之本,这句话说白了,基本就是“你银行卡密码多少,借我用用。”
季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还想要什么?报社公章要不要?”
“不给算了,”黎叙闻站起身来:“我找老马去。”
“……回来。”
季筝人精似的,话说到这份上,不可能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之前的话你是没往心里去,还是根本没听明白?”
黎叙闻手放在门把手上,头也没回,声音低得淌到了地上:
“主编,您行行好,再多说一句,我就要后悔了。”
……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黎叙闻打了比这辈子加起来都多的电话。
“李老师,您好,上次在微信上说的那个……对,可以是吗?太好了!我这就把线索发您!”
“Yo bro,最近忙什么呢?财经口没啥能展现你才华的东西吗?哦哦,我这刚好有个案子,绝对够劲儿……好嘞,那见面聊?”
“嗨萌萌?好久不见了呀,看你朋友圈做了新美甲?我正好最近也想换呢,你带我去好不好?正好手上有条不错的线索……”
“……你怎么说话呢?什么从哪听来的,我深入虎穴自己挖的好吗?没兴趣也没必要妄加揣测……那你有认识的同行感兴趣吗?”
而她从季筝那里点来的“菜”,在反复研读了黎叙闻写的提纲和话术之后,不负众望,也拿到了堪称王主任“证词”的原话。
几条调查线有条不紊地齐头并进,眼看矩阵打击的成果近在眼前,就在这时,最关键的一个环节出问题了。
“那么多人,都不愿意?”
布偶苦着脸点头:“受害者是多,但我能找到的就没多少,这些人里头一部分否认自己进过康乐园,一部分承认了,但根本不愿意回忆,还有就是不知道是受家属胁迫还是怎么回事,都不愿意细聊,最多只答应出具入院和出院时间,你说的那个什么引用,更是没影——非引用不可吗?”
是的,非引用不可。
如此严重的指控,黎叙闻不可能在报道里写“我亲眼看见的”,要是没有愿意实名露脸的当事人,对方一句“名誉诽谤”就能轻飘飘脱罪,她本人以后也别想在新闻,不,别想在任何媒体干了。
黎叙闻思索了一阵,道:“你把那几个人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再去试试。”
“还能来得及吗?”
这担心很有道理,现在不是黎叙闻一个人,甚至不是商报一家牵涉其中,加上康乐园里那么多受害者,不可能等她一个个筛选、用人情耐心和技巧浇灌,等证词慢慢发芽。
她需要的是速战速决,而这正是深度调查的天敌。
“不行也得行,”黎叙闻道:“去受害者家门口程门立雪,总有会动摇的人。”
布偶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动不动。
“你要受害者,不是有个现成的吗?”她说。
黎叙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叶娟。
“……她能愿意吗?”
布偶眨了眨眼:“她一定愿意,我保证。”
黎叙闻嗤了声,想说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但又转念一想,布偶跟叶娟之间,显然有着她至今都没搞清楚的合作关系,叶娟好像特别听布偶的话,甚至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但时间紧迫,她现在不准备追究她们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为今之计,必须再去一趟康乐园,面对面地录到叶娟亲口说出的证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