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最终也没有去医院,她给自己找的借口,是有稿件要带回报社。
特别重要的稿件,所以不能直接上传系统、不能微信发给编辑,必须她自己回去一趟。
于是季筝一上班,就看到了桌上整整齐齐摆着的三份纸质稿件。
和办公桌对面坐着的,目光涣散的黎叙闻。
“哟,有年代没见过纸质稿了,”她把手包和早饭放下,拈起那几张纸:“文艺复兴?”
“为了让你看到发表它们的必要性。”
“怎么,邮件配不上你绝妙的修辞和辛辣的讽喻,必须印成实体?”季筝笑了声:“是那个家暴案的调查报道?”
黎叙闻看着她,也不回答。
季筝莫名地定睛去看那几张纸。
杀气扑面而来。
这三份稿子,说的甚至是同一件事——某驴友去白月山森林公园徒步被困,救援队冒险营救,却糟对方背刺,把补给一扫而空,救援队长险些丧命。
用词之狠辣,指责之直接,这要不是社内调查记者亲手递上来的,她都以为是哪个小区里贴的大字报。
季筝:“……”
这才刚上班,太阳穴就熟悉地跳疼起来。
黎叙闻面若冰霜:“干嘛,不给发?”
季筝把稿子轻飘飘扔到桌上,肃着脸问:“你想干什么?想造反?”
“我是记者,发稿子有问题?”
“哦,你还记得你是记者,”季筝把几张纸搡到她跟前:“这是记者能写出来的?你用脚写的?”
“这不是新闻?”
季筝半拉脑袋都跟着她家台柱子蛮不讲理的反问句突突地疼:“是,但就值八百字的社评,你给我交上来上万字,这是新闻吗?这是在泄愤。”
黎叙闻张了张嘴,口中莲花硬是让她又吃了回去。
“你说的,八百字,”她把三份稿子揉在手里:“我写了你不许再拦。”
季筝坐在办公桌后面,双肘撑着桌面,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瞧。
黎叙闻心虚似地,挪开眼睛,去看手里的纸团。
“你怎么了?”季筝突然问。
她盯着那几个纸团子,蓦地悟了:“……这里面那个救援队长,你是爱人?”
黎叙闻没有抬眼,睫毛却猛地颤了颤。
季筝一下子了然了。
她之前就听老马提过一嘴,说这两口子一个调查记者一个救援队长,日子还不成天鸡飞狗跳,可怎么办呢。
“黎叙闻,你知道公器私用四个字怎么写吗?”她火气蹭地漫过了喉头:“这就是你身为调查记者的客观中立!”
她越说越是怒不可遏,随手抓起手边的包子,抬手扔到黎叙闻身上:“不想干了就滚去人事办离职!”
黎叙闻肩膀被砸了下,却不为所动。
她垂着眼睛,静默了半晌,才慢慢地问:“做救援救不了自己,做新闻保护不了家人,我不知道干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你现在是在跟我讨论你贫瘠人生的可笑意义?”季筝气得哆嗦:“你连理智都没了,还谈什么意义!”
“主编,你回答我。”
黎叙闻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她在问,又像是她身体里某个刚刚睡醒的人,借着她的身体在问:“你因为一次调查前途尽毁的时候,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
空气像烧红了的铁块猛地被泼了一瓢冰水,骤然冷却,发出如同皮肉烧焦般的滋滋声。
季筝的怒火也被这瓢冷水一起浇熄了。
坐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桀骜不驯的记者,而是一个踩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人。
这小孩在求救。
她面色铁青地注视着面前年轻的记者,慢慢眯起眼睛。
当一头驴开始追问意义的时候,就是她手里的鞭子开始失效的时候。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记者,他们没有得到答案,所以嘴上喊着新闻理想,其实内里一片空虚,掀开华丽的词藻,下面空无一物。
但黎叙闻不一样,对付她,还有一根非常甜的胡萝卜。
“这问题我没法回答你,但我知道有人能回答。”
季筝从手机里翻出一封邮件,怼到黎叙闻眼前。
那是一封总台发给各大媒体的招募令,请媒体推荐社内优秀人才,作为总台人才库的预备役,在接下来的招新季中优先考虑。
黎叙闻逐字逐句读着邮件,慢慢瞪大了眼睛。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季筝收回手机:“不过既然你觉得没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黎叙闻抢过她手机,大声说:“总台就是最大的意义!”
“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这可是跟全国的优秀记者竞争。论资历论人脉论水平,你哪点赶得上别人……黎叙闻你给我回来!包子还给我!”
……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那封邮件就是一支强心针,一针下去,黎叙闻简直满血复活,连病中的身体都轻快起来。
她吃完了包子,哼着小曲走到小区门口,却看见布偶正背对着她扒在岗亭边上,焦急地跟门卫吵架。
门卫眼尖,看到她回来,立刻指着她对布偶道:“你看,人这不是好好的吗?”
布偶回过头,看她一脸莫名地站在自己身后,对她眨巴眨巴眼,语出惊人:“哦,你活着呢!”
黎叙闻:“……真是谢谢您了。”
话不好听,但也算是客,黎叙闻请她上去,安顿她随便坐。
“喝什么?”
“你家有什么?”
“白开水。”
“还有呢?”
“没了。”
“……那你说个屁?我请问呢?”
杯底跟茶几蹭出一声脆响,黎叙闻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放松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四肢百骸都沉甸甸地没入了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