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可真漂亮,以他四年级的词汇量,根本形容不出这种切入骨髓的漂亮。
长这么大,他只在音乐课上听老师弹过,直到学期结束,他都没敢上去摸过一下。
黎叙闻从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呀。”
戚天赐抬头看她,眼中的惶恐和退缩交织,终于找回了他小孩的本来面目。
“去试试,”齐寻也道:“想考录音,必须得会一样乐器,选一样自己喜欢的。”
黎叙闻眉头一挑:“是吗?你也会乐器?学的什么?”
齐寻无语地看她一眼:“吹口哨。”
黎叙闻斜睨他,赏他一个惊天大白眼。
而戚天赐顾不上他们的斗嘴,怔怔然地走到琴凳前,对着钢琴伸出手,顿了两秒,又缩了回来。
“在怕什么?”黎叙闻走过去,坐在琴凳上,将盖子掀开:“弹坏了让齐寻赔,算不到你头上。”
人在一边站,锅从天上来的齐寻:……
她伸出两根食指,按了首《小星星》:“看到了吗,很简单的。”
戚天赐舔了舔嘴唇,坐在她身边,总算伸出手,按下了一枚琴键。
叮地一声,很软,很轻,像梦里的一片云。
他一下缩回了手。
琴键是硬的,很凉,非常滑,跟他想象的那种清脆触感不同,它按起来又沉又柔,甚至有一点费劲。
……真好。
黎叙闻握住他的小手,停在一枚白键上,跟他一起往下按:“你一直按这个音就行,我跟你一起弹。”
戚天赐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弹出了这辈子第一段钢琴曲。
它只有一个音,但没有关系,会有人将它补全。
黎叙闻坐在他身边,就着他犹犹豫豫连续按出的单音伴奏,弹起了一曲欢快的小调。
敲冰戛玉般琳琅的曲调,如同圣诞夜舞会上雀跃的嘉宾在琴键上起舞,清越脆生的音节像冰珠似的,叮叮当当地飞溅在地上。
戚天赐瞪大了眼睛。
“不要停,”这个跟钢琴一样美到不可方物的女人在他耳边道:“你看,我们在演奏,这叫四手……三手联弹。”
戚天赐不敢抬头看她,他咬紧了牙关,盯着自己按动的琴键,眼睛瞪到了极限。
他不敢眨眼,害怕眼泪掉在钢琴上,弄坏了人家的好意。
手底下的琴音正巧遇见了休止符,正当此时,一阵低沉婉转的大提琴声,沉缓而温柔地切进来。
提琴醇厚如酒的音色如月色般流泻,承托着鲜活欢实的小调,像在一旁沉默而柔软的守护者,目光所及之处,却带着难以言喻的隐秘忧伤。
一切都是完美的应和。
黎叙闻转过头,隔着半间琴房的距离,去望她那个高山流水的知音。
齐寻坐在窗前,身姿跟提琴相得益彰地笔直,神情柔和而专注,手臂随着琴弓舒展地起伏。
他的身后,落尽叶子的枝条正在月色画出一道裂痕。
他也在看她。
透过淙淙流淌的月色,和宛若天成的旋律,去看他那些不可说、也不必说的执念与光阴。
琅琅合鸣的二重奏不曾停歇,当中的某个单音一转,忽然降了半个音。
钢琴和大提琴同时会意,琴音划过一个悠扬绵长的转折,织就了一个温柔、写意的结尾。
一曲终了,戚天赐手底下的半音突兀地又响了几声,才茫然地停下来:“我是不是,没弹好?”
“不,非常好,”黎叙闻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换一个音会更好听?”
小孩很茫然:“就……感觉?”
“你对节奏和音准都很有天赋,”齐寻收好琴,过来道:“现在开始学,考作曲都绰绰有余。”
戚天赐低着头,哦了一声。
他又去摸琴键,指尖划过一个音阶,深吸一口气,把钢琴盖上了。
“弹一次就很好了,”他说:“我妈说,想要的太多会遭天谴。”
黎叙闻握住他的手,那小手掌心已经热起来了,手指却还是冷的。
“少年时的困顿是一时的,”齐寻靠在钢琴旁,道:“等长大就好了。”
他轻轻叹了声:“你总会遇到觉得值得的人和事,不要急,慢慢来。”
戚天赐不说话,眉眼却轻微地动了动。
“真的?”他问。
“真的,我保证。”
长大会有自由,有梦想,有爱,还有很多很多可以挥霍的时间,足够弥补少年时代的不堪和遗憾。
这些话既然无法穿越时空,安抚那个万念俱灰的自己,那么就用来安抚一个同样困顿的少年,好像也不赖。
戚天赐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对黎叙闻道:“我告诉你那个网红姐姐是谁。”
黎叙闻:“……怎么这么突然,你不想再……”
“不想,”他堪称坚定地摇了下头:“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妈妈。”
他点了点电话手表,找出一张特别糊的照片:“这是我在我妈手机上拍的,就是这个人,这个人骗了我妈!”
黎叙闻拿过来,刚扫了一眼,顿时瞪圆了眼睛!
齐寻见她僵住,凑过来一看,眉头一挑,两人同时念出了那个非常熟悉的ID——
“布偶和小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