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寻呢?”她掀起被子就要下床:“他人在哪里?”
林青淮拦在她身前:“你不能见他。”
下了一半的床,黎叙闻双腿搭在床沿,愣了下,被这句猝不及防逗笑了。
“他是我老公,我不能见他?”她笑着摇摇头:“你真是越来越幽默了,让一让,我得……”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蓦地炸响在她耳边!
她甚至来不及分辨那声音是谁的、说了什么、从哪里来,听到第一个字的瞬间,她瞬间汗毛奓起,一桶冰迎面泼来,整个人神智陡然僵住!
她一把抢过林青淮的手机,手忙脚乱地找退出键,关也关不掉,最后只能慌不择路地把它压在枕下,又裹上被子,直到声音听不分明了,她才喘息着停手。
“……我是微光……京屿……齐寻……”林青淮手机里的视频兀自播放:“录制……是……前些天……”
那是当时龙腾抗洪时,为了平息黎叙闻掀起的舆论风波,齐寻自作主张担下所有责任、并卸任副队长的视频。
这视频她无论看多少次,都会再次为那个人心动。但这时候,它却成了她避之不及的蛇蝎。
林青淮不帮她,也不阻止,只是压着眉眼,沉沉望着她。
声音的震动透过她紧压的手掌嗡嗡作响,黎叙闻茫然慌乱地跟他对视,呼吸颤抖。
林青淮叹了一声,拨开她的手,把手机拿出来,关掉视频:“为什么不让你见他,还要问吗?”
“为什么?”黎叙闻声音沉哑:“怎么回事……”
身边的人垂下眼,仍没有回答。
夜色寂静,整个世界似乎只剩她平息不下来的呼吸和心跳。
黎叙闻抬手按住被冲撞不息的胸骨,内里的虚弱跟海浪一样,一阵强似一阵。
林青淮摊开手掌,里面一排铝箔包装的药片:“半片。”
白色的小药片,人畜无害地躺在透明的半圆塑料壳里,中间一道浅浅的刻痕。
只要轻轻一掰,送进嘴里咽进去,十几分钟后,她就会慢慢平静下来,现在的一切问题,都会暂时离她远去。
黎叙闻注视着这些她再熟悉不过的药片,问:“不是让你分给病人吗?”
“分了,这是最后一板,”林青淮轻声说:“算我的私心。”
她几乎无声地道了声谢,伸手要去拿,在触到铝箔的前一秒,她动作忽然顿住了。
苍白的指尖在灯光突兀地一颤,然后慢慢攥成了拳。
这药的厉害她太清楚了,无论是多重的心悸焦灼,它都能让她平静下来,可平静的背后不是安然,而是麻木、迟钝和虚无。
最恐怖的一次,她吃过药后去见林青淮,面无表情地坐在诊疗椅里,忽然问他,你说,做记者到底有什么意义?
切身的危险不能让她放弃底线,但这半粒小小的药丸,轻而易举就能瓦解她的意志。
现在的情况关乎到齐寻,关乎到他们的关系和感情,她不能被镇静,更不能被玩弄。
这些决定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仅仅一两秒,黎叙闻便收回了手。
“不必了,”她放下按着胸口的手掌,欲盖弥彰地说:“我好多了。”
林青淮望着她比刚刚更透明的脸色,胸中即刻漫上一阵难忍的烦躁。
他眉心浮起一点波澜,咽了咽,仍温声道:“叙闻,你的应激障碍,跟齐寻这个人密切相关,所以你现在全身心都在抗拒他。这样的人,不会是你的良配——他不是那个对的人。”
林青淮深深吸了口气,像鼓起某种勇气:“叙闻,该结束了。”
黎叙闻垂着眼,看着他扣在掌心、已经安静下来的手机。
她手腕上的心率手环在孜孜不倦地滴滴报警。
“你好像一直在告诉我什么是对的。”她勉力压下狂跳的心脏,问:“可是林老师,这种事,真的有对错之分吗?”
林青淮微微提高声音:“当然有!让你恐惧、对你隐瞒、让你身心都本能厌恶抗拒的人,就是错的。”说完他不自然地停顿了下,才道:“让你感觉安全、依赖的选择,才是对的。”
坐在床上的人转头看着窗外,树影在朦胧夜色里幢幢地摇动。
“嗯,”黎叙闻轻声道:“我知道。”
她收回眼神,把很多情绪一并压回眼底:“我知道齐寻有事瞒我,也知道他过往复杂,甚至如果非要说,我现在躺在这,他也确实难辞其咎。”
林青淮心底一震,继而盯住她的发顶。
可她忽然抬起头:“可是我不甘心!”
这一声太疼了,林青淮心上像被剐了一刀,眉心一抽:“叙闻……”
“我跟他多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我生病难道是他害的?”黎叙闻声音颤得厉害,却压得极低:“如果他是个混蛋,他杀人越货、出轨家暴,我第一个弄死他,可是他做错什么了?”
她整个人抖得似风中落叶:“是我,那时候是我自己非要留下,没有原因……我就是觉得如果不留下来挖到底,我就会犯一个巨大的过错……他明明劝了我,你现在要让我把锅全甩给他吗?”
“我不甘心,林青淮,”她一眨眼,新的泪水就覆盖了旧的痕迹:“我不甘心。”
“你无非是觉得他无辜,可是他真的无辜吗?”林青淮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根本不知道,他……”
话赶话说到这里,突然断了。
黎叙闻困惑地望着他,忐忑地等着他后半句。
林青淮死死盯住她的眼睛,吸进肺里的空气陡然震颤起来,冲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说啊,为什么不往下说了?
她对齐寻的恐惧她自己也心知肚明,还割舍不下无非是觉得齐寻没做错什么,不该承受这样的结局。
可他知道,他知道所有他们两个互不知晓的事。
他知道齐寻苦心孤诣瞒着她的事实,也知道她为了摆脱阴影吃了多少苦头。她在梦里都在痛恨自己的病,她发过誓,那些如果真的有一个源头,她一定要手刃它。
现在只要说出来,只要说出他刚刚听齐寻亲口说的那一切,他们之间也许就结束了。
可他为什么不往下说了?
那一刻他心里浮现的是什么,是齐寻诉说那些事情时空洞的眼神,还是黎叙闻告诉她自己结婚了时,脸上洋溢的微笑?
又或者是他走上心理学这条路时,想要映照、理解每个人的初心?
林青淮蓦地闭上眼睛。
人类真是卑鄙又自私,愚蠢又懦弱。
齐寻是,黎叙闻是。
他也是。
“他不够坚强,”最后,林青淮说:“我希望你找一个能保护你的人,仅此而已。”
黎叙闻眼睫上还挂着泪,听到这句,愣了愣,蓦地笑了。
“林青淮你……”她苦笑着摇头:“我真是服了。”
“他说了,如果你要分开,他不会纠缠。”林青淮瞥开眼:“这就是他的觉悟。”
她深吸一口气,脸色终于红润了些:“他没有后半句吗?他是不是还说,如果我不放弃,他也不会放手?”
林青淮:“……”
不等他回答,黎叙闻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语气真诚:“我听说这种害怕,可以脱敏解决,是吗?”
林青淮一怔,差点炸了:“你在说什么?脱敏过程有多痛苦你知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必要……”
“林青淮,”她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盯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个温软的、带着蛊惑的微笑:“帮帮我。”
林青淮看着她通红的眼尾。
所有阻拦都被这抹红打败了。
人类自私,愚蠢又懦弱,但偶尔,也勇敢得令人动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