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反应,那个他始终挂心的人便一把掀开帘子,三两步冲到他面前,一句话没有,张开双臂,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像归巢的小鸟。
齐寻险些被扑个趔趄,还下意识往后躲,后背直直贴上了冰凉篷布:“……怎么了?”
黎叙闻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你闻一下我。”
“嗯?”
“闻一下我,”她抬起脸,对他扬起明艳微笑:“我现在跟你一个味道了。”
齐寻心里先是“别”地一跳,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以为自己第一反应会是庆幸,因为她看起来蛮有精神,连疲惫的萎靡都没有,想来没有被那味道触发不好的记忆。
但在此之前,他心口却忽然酸软地疼了起来。
她受苦了。
于是齐寻先低头亲她鼻尖,问:“难受了吗?”
“哪儿能呢,我多棒。”黎叙闻口是心非道:“现在可以抱抱了吗?”
齐寻笑着伸手,把她腰身往自己身前又勒了勒:“这还不叫抱?”
“我说的是每天!”黎大记者跟个大号人形挂件似地,挂在他身上不撒手:“你现在没理由了,跑不掉了,你永远、永远都不能推开我!”
这样理直气壮又直白的撒娇极少从她嘴里听到,齐寻五脏六腑都软成了水,用身体把她整个人裹起来:“嗯,是我不对,以后就把你挂皮带上,走哪带哪。”
黎叙闻手臂松了松:“……那倒也不必了。”
齐寻:“……”
真就温存不了三秒。
……
趁着入夜,大本营渐渐陷入筋疲力尽的昏睡,齐寻带着黎叙闻到旁边的小山坡上,挖坑烤红薯给她吃。
点火烧柴的烟还没散尽,蓝幽幽地罩在半山腰,黎叙闻身上披着齐寻的外套,抱膝靠坐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下,被熏得直咳嗽。
可鼻腔里还是若有似无地充满了那种要命的味道,她皱着鼻子闻自己胳膊:“我身上真没味儿?”
“没有,”齐寻捡了根树枝,熟练地挑动明火跳动的土坑:“要有也是大家都有。”
黎叙闻今晚第一百多次捏了捏自己的鼻子,还是觉得难受。
齐寻递了张纸给她:“一定要去那干活吗?身体受得住?”
“是,一定要去,我不能在这吃白饭。”黎叙闻接过纸来使劲擦:“至于身体,只要不一直在采样点,就没关系。”
“真的?”齐寻凝眸看她:“跟别人可以逞强,在我这不许啊。”
黎叙闻笑起来:“不信我么?咱们可是要天长地久的,我不会去冒那个险。”这样的话她已经能讲得很坦然:“我跟我的创伤已经可以和平共处了。”
借着薄纱似的月光,齐寻眼神也变得温软起来。
“薄荷油多用用,回来记得消毒。”他把红薯埋进地里:“明天就会好很多了。”
一阵凛冽的风吹过,旁边有冰凉的落叶,飘飘悠悠地落进黎叙闻怀里。
她垂下眼睫,手指揉捏着湿润着的叶茎。
在她的记忆里,有生之年,她还没有这样近地面对过死亡。
说没有不适是骗人的,但那些画面在她心里留下的痕迹,远比不适要复杂。
比如每个人的终点都是一样的,那么人生真的有意义吗?
人死如灯灭,再亲再不舍的人,死了就是死了,那现在这些浓烈的、割舍不掉的感情,到最后对生者来说,都是个填不满的大洞,那又为什么要开始呢?
她盯着盖满松针的泥土,慢慢地把手指插进土里。
温热、潮湿,不同于那些冰冷肉.体的触感。
“齐寻,”她忽然低声道:“你……”
齐寻停了手上的动作,转身望着她。
她一瞬间有太多话想问了,想问意义,想问未来,想问他看到这些的时候,会不会跟现在的她一样,充满了无处可逃的虚无感。
但一时间千头万绪,她竟不知从何问起。
齐寻安静地等了她一会儿,拍拍手坐到她身边,说:“我想不明白一些事的时候,就会静下来,去听周围的声音。”
黎叙闻怔愣地看着他。
“比如现在,你听——”
黎叙闻随着他的话音,缓缓闭上眼睛。
树间虫鸣正喧嚣地吟唱,风从远处寂静路过,扫过琳琅树叶,沙沙地舞动着,掀起她宽大的衣角,猎猎作响。
不远处的大本营,有人在收拾烧剩的坩埚,有豪迈的泼洒声,汩汩的流水声,还有低声的、呓语似的呢喃。
身边人的呼吸和心跳,如此温暖、笃定,陪伴着她的,一起蓬勃着,走向时间的远方。
等她睁开眼,她已经不想再去追问意义。
她在这里,在工作、生活、奉献、爱,这本身已经是最大的意义。
炙热温度攀上她微微发冷的指尖,慢慢地跟她十指相扣。
这点温热把她和她飘摇的思绪,一起拽着落了地。
“可是你家里人……”她又问,小心翼翼地:“你不怕吗?”
齐寻手里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泥土,带起沉闷的声响。
“其实怕过。”
“那你怎么……”
“脱敏。”他言简意赅。
为了做救援,齐寻到京屿上学的第一个寒假,就找了个非常小众的去处。
去殡仪馆实习。
在那里他看过很多别离,每一次的修容和告别仪式他都不缺席,安抚遗属的同时,也重新再把自己安慰一遍。
到后来,他真的做到能直面死亡而波澜不惊了。
“那年的年夜饭,我都是在殡仪馆吃的,”他笑着说:“待遇不错。”
这笑把他刚硬的轮廓都柔和了不少,却跟针似的,扎进黎叙闻的眼睛。
她眼眶刺痛似地瑟缩下,喉头漫上一片沉厚的苦涩。
她想说那时候你要是认识我就好了,我接你回家吃饭,我爸手艺可好了——
可她又忽然反应过来,那时候爸爸已经生病,妈妈已经带着她出国了。
那年的年夜饭,她跟妈妈是窝在连电视都没有的阁楼里吃的。
她笑了声,低下头,没有说话。
齐寻拿木棍拨弄着土坑,继续道:“看得多了,就觉得没关系了,不管是什么样子,那都是别人朝思暮想的亲人。”
他指尖轻轻点着她的手心:“既然遇见了,就好好送走吧。”
这时候呛人的烟已经散尽,很淡的焦糖气味裹着一点焦糊的气息,从土坑地慢悠悠地探出头来。
是夜寂静,静得能听见被土盖住的轻微的“呲呲”声,让风一吹,又给带走了。
齐寻看了眼时间,搓搓手,期待地把三个小小的红薯蛋从坑里挖了出来,烫得在手心里来回倒,直到吹得不烫手了,才剥了皮,交到黎叙闻手上。
软糯甜香的气息一下子冲淡了所有异味,焦香直冲头顶。
黎叙闻轻轻咬下一口,甜津津的滋味蓦然在舌尖绽开。
她无声地笑了,把红薯伸过去,跟齐寻手里的轻轻一碰。
“干薯!”
不远处的大本营灯火微茫,有人在那里休整、忙碌,慢慢地把这个世界拉回本来的样子。
洗不掉的味道,就交给烤红薯。
想不通的事,就交给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