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了业当然就没这种待遇,想查可以,让公司订阅,然后自己出钱下载。
“Ironpeak的庭审案件少说有几千页!每页一毛钱!”查理大叫道:“我大学贷款都还没还完!”
黎叙闻嫣然一笑,凑近了悄声道:“你见过我老公,他有钱,特别有钱,你帮我下庭审记录,我让他还你。”
查理回想了下,觉得Mr.Found倒很靠谱,应该不会赖账。
……可他怎么就娶了这么个女人!
查理苦着脸登录了PACER,眼睁睁看黎叙闻刷刷刷下载,心都在滴血。
“好了,”黎叙闻心满意足把笔电屏幕往他那边一转:“付钱吧。”
查理下了半天决心,定睛一看,9刀。
血腥玛丽这是良心发现了?
但他来不及问,立刻付了钱,生怕她反悔再往上加码似的。
早在当初军官来借粮,齐寻对她提到Ironpeak的名字的时候,就有一线细细的熟悉感,闪进过黎叙闻的脑海。
而这份熟悉感,在今天看完调度单之后,再次对她响起了警报。
念书的时候她做课外阅读,看过一个案例,讲的是某次飓风后,灾民集体起诉了一家外包公司,理由是这家公司无故拖延物资,造成了后续非常大的损失。
但那个案子因为证据不足,最后外包公司被判了无罪,期间各种反响平平,没什么新闻价值,她也就是掠过一眼,没有深究。
今天她终于想起来,当时那家公司,就是Ironpeak。
她下载的三份记录,上面详细记载了当时集体诉讼的主张:Ironpeak以道路不通为由,将物资全部迅速集中于灾区中心,利用公众和媒体注意力的集中效应,博得了国际社会的交口称赞,而通讯不畅的偏远地区,就只能望眼欲穿地等,直到灾情不再引起各方关注。
但除了这个骇人听闻的说辞,灾民提供的证据极其有限,甚至有一些关键信息,被地方政府刻意阻拦,最后的败诉也是意料之中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一份记录,黎叙闻不会觉得其中有什么猫腻,道路不通很正常,车都开不进,挖掘机怎么进呢?
可相同的桥段此时此刻,又被完整地复刻了一遍,就绝不可能是巧合。
查理也没闲着,他在社交平台上搜索了所有飓风发生后当地的消息,惊奇地发现,有一些微妙的涟漪,被淹没在了当时对Ironpeak赞美的海洋里。
有个账号从飓风发生后一周起,一直坚持指控Ironpeak,说他们拖延大型机械进场的时间,以此为筹码,要挟当地政府高价购买后续服务,还开出了独占灾后重建项目的条件。
可惜这账号势单力薄,没能掀起任何水花,在飓风发生的两个月后,终于偃旗息鼓了。
“后续呢?”黎叙闻问他。
“什么后续?”
“你不知道跟踪报道是什么意思?”黎叙闻唇角平直:“你绩点多少?”
查理心说我要绩点高我还能进GVN?手上却不敢怠慢,继续搜索Ironpeak的相关新闻。
这一搜,最后一块拼图才终于掉到了他的面前。
“你看,”他声音都冷沉了:“飓风后的第三个月,Ironpeak和当地政府签署了灾后重建合作备忘。”他顺着相关链接往下滑:“这个消息一出,Ironpeak股价涨了近20%。”
世人都只关注灾难,没人知道,灾后重建也是块很大的蛋糕。
以Ironpeak的体量,股价上涨20%,就是市值膨胀了几十亿。
这就是那些未曾得到救助的人命的价格。
黎叙闻和查理盯着屏幕,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吹起的沙粒扫在帐外的防水布上,沙沙作响,声音落在这片沉默上头,更显得厚重。
过了很久,查理才轻声问:“现在呢,现在怎么办?”
黎叙闻仍盯着屏幕,没转头看他:“……你怎么想?”
“黎,光是这点东西,我们没办法报道,”查理望着她闪烁不定的眼神:“这你知道,对吧?”
黎叙闻闭了闭眼睛。
采访调查需要时间,她当然知道,可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黄金72小时早已过去,如果废墟下面还有幸存者,那现在的每分每秒,熬的都是他们的命。
她的队友们在物资匮乏和无力救援的夹击下苦苦支撑,她的爱人承担着过往的阴影和人命的重量,不得脱身。
她一个人留守在这里,连队友间的友谊和信任都搭上了,难道现在要放弃?
但现在的条件和资源,也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她拧着眉头,穷尽所有的思路、方法、案例,无数想法在一瞬间炸开,闪过又破灭,坍塌又重建,留下一层厚重的、朦胧的烟尘。
世界上没有真正的绝境,她想,如果有,那就是代价付得不够。
“代价”两个字像一颗闪光弹亮在她的脑海,朦胧烟尘骤然散去。
她眉头蓦地一松,继而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面前这个年轻稚嫩的记者。
查理眉头不解地扬得老高,正正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眸子亮得吓人。
认识她之后,这女人整日要么凝神思索,要么脾气很差地骂他,而这一眼却极深,像洞穿了他五脏六腑似的。
查理对着她愣了半晌,某一瞬间,在她极有分量的眼神里,竟读懂了她疯狂的设想。
他倏而瞪大了眼睛!
“黎,你在跟我开玩笑,”他摇着头,露出一种他们相识以来从没有过的严肃:“我们是朋友,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黎叙闻眉底低低地压住眼:“我跟你承诺过,它会让你功成名就。”
“这不是功成名就!”查理涨红了脸,愤怒地嘶吼:“这是自杀!”
这一声称得上凄厉,划破大本营压抑的宁静,有路过的队员听见这声,都停下脚步,好奇地往里瞧。
黎叙闻表情沉静如水,慢慢道:“GVN的风格我们心知肚明,只求噱头不求证据,它连新闻信任度都可以不要,你还在替它穿什么遮羞布?这不就是它最大的用处?”
“你是在指使我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把这些零星的线索和我们的猜测报给我的编辑!”查理声音泛哑:“你有没有想过我会面对什么?会有什么后果?做这种事,别说GVN了,可能以后没有电视台会要我,我再也做不了记者了!”
“我没有在指使你,查理,我是在给你选择。”黎叙闻微微侧着脸,听完他歇斯底里的指责,唇角上勾,竟缓缓笑了:“一边是在臭名昭著的平台低三下四,外采都受尽当事人白眼;一边是爆出所有人喜闻乐见的大公司丑闻,一夜成名,只需要你承担一点小小的……”
她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短的距离:“小小的风险。”
黎叙闻自己都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眼底,正流窜着恣行无忌的疯狂。
查理惶恐地望着她,身体不由后缩,她一把抓住查理的肩膀,盯住他的眼睛:“你不用说这些是我告诉你的,你跟GVN讲,这是你自己发现的。‘Ironpeak为谋利,遗弃数万灾民性命’,还哪有比这更吸引人的噱头?——那些埋在地底下的人在看着你呢,你感觉到了吗?”
她明艳四射的一张脸,在日头照不到的阴影里,竟显得鬼气森森:“他们在叫你的名字,你听见了吗?”
查理眦目欲裂,大叫一声,一巴掌打掉她的手,抢过自己的笔电,拔腿跑出了指挥部的帐篷,留给黎叙闻一个跌跌撞撞、慌不择路的背影。
端着水杯进来的纪士诚险些被他迎面撞上,皱着眉头盯着他逃窜,转头问黎叙闻:“他咋了?见到鬼了?”
黎叙闻脱力地坐在折叠凳里,风穿过帐口,拨乱她的长发。
她抬手理了理碎发,平静道:“是啊,大概见到了很多死不瞑目的冤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