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被齐寻用嘴封住了。
但那不是一个有关情.欲的吻,而是浅浅一啄,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他没有说在里面的时候她是怎么用一个铭牌就救回了他的命,也没有说那个瞬间如果不是想再抱她一下,他真的想放手解脱。
最后他只是说:“你在这,我就回得来。”
他目光虔诚又温柔,这不像情话,像祷告。
黎叙闻心柔软成一片,正要俯身亲他,门口却传来了一阵窸窣的动静。
厚重门帘从外面掀开,露出一个B组队员为难的脸:“白蛇,找你半天了,那个……”他挠挠头:“今天那个女的,她想见你。”
身后有个声音叽叽咕咕低声说了两句,他在帘子背后消失了片刻,又探进头来:“她说她没有恶意。”
黎叙闻不明所以,齐寻点点头,平静道:“让她进来吧。”
队员哦了声,从帐外推进来一辆轮椅,便退了出去。
轮椅上坐着个苍白瘦削的年轻女人,披着保温毯,眼睛深深凹下去,嘴唇一片青白。
她神色空茫地望着桌前灯下的两个人,慢慢把轮椅挪到跟前。
黎叙闻一下子想起队友说的“他在现场被救出来的人刺激了”,立刻挡在齐寻前面,沉声问:“你要干什么?”
那女人瑟缩了一下,咽了咽,没有说话。
黎叙闻没有听到她当时跟齐寻说了什么,但他蜷缩在角落里的背影,把什么都告诉她了。
“他救你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她提高声音:“不代表他要做你苦难的替罪羊!”
女人嗫嚅着低下头:“我知道,是我错了。”
齐寻在闻闻身后轻轻拍她,低声说:“好了,别忘了你是志愿者。”
黎叙闻抿了抿唇,嗯了声,拖过椅子坐在齐寻身边。
——态度再明显不过了:别想让她回避,一字一句她都要听清,休想再夹枪带棒欺负人。
齐寻笑着握住她的手,又看向轮椅中的女人。
她坐在灯光里,才让齐寻第一次完整清楚地看到了她的样子。
虽然虚弱、颓然,但那仍是一张温柔的脸。
她嗓音里还带着废墟磨出来的粗粝:“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齐寻微微一点头:“你孩子的事,我很抱歉。”
黎叙闻蓦地一愣。
她偏头看齐寻,他眉头微蹙,眸光在灯光里微微闪动着,眼底有一层浮动很深的悲伤。
妇人静默地坐在他对面,呼吸都很轻,眼泪从她深陷的眼眶中汹涌而出,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就这么坐了好半天,她忽然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放在齐寻的手臂上。
齐寻垂目看去,苍白的皮肤晃得他发晕。
他认识这只手,当时在那个破碎的房间里,他将它当成了自己母亲的手,妄想从里面接过十年前他嫌弃的零钱。
她手上的冰凉从皮肤一直渗入他的骨头,在那里坐落、凝结,长成了一根刺。
“谢谢你的故事,”她慢慢地说:“也……谢谢你把我的孩子带出来。”
她的指甲里还有深黑色的泥土,那是她拖着自己虚弱的身体,最后履行了母亲的责任,把孩子好好安葬后留下的痕迹。
齐寻深深咽了咽,一句“节哀”卡在齿关,说不出口。
大概是因为此时此刻他不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救援队长,而是跟她一样,是一个从未走出过失去亲人的阴影的受难者。
他们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帐外传来遥远的犬吠,和回来休整的队员窸窣的脚步声,室内的应急照明把他们的影子描得很淡,虚虚地叠在一起。
良久之后,齐寻忽然问:“你的孩子离开你了,你会怪他吗?”
妇人脸上覆着一层柔和的影子,看了他好一会儿。
仿佛终于明白他在问什么,她笑着摇头:“做母亲的永远不会怪自己的孩子。如果他选择了现在跟我分离,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齐寻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一声不吭,牙关却在微不可查地细细震颤。
黎叙闻感觉到包着她拳头的掌心蓦地濡湿,渗了一层黏腻的冷汗,自己的眼眶也跟着酸涩起来。
但此时此刻她说不出什么,也不能说,因为这一段路,齐寻只能自己走,只能靠他自己,挣扎着走向自由。
妇人动作沉缓地把披在自己身上的毯子取下来,慢慢盖在齐寻的腿上,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臂,转着轮椅准备离开。
转身之前,她看了看黎叙闻,又看了看怔愣住的齐寻,轻声说:“你妈妈如果看到今天的你,一定会为你骄傲。”
她声音依然艰涩,语气却极其认真,转身时留下的那个眼神,又熟悉,又陌生。
齐寻连呼吸都停了。
是这样的吗?
原来他的父母并不会怪他独活吗?
所以他独自活在世间,仍有机会看大千世界,仍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救人,会不会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遗物?
他们真的……会为了他骄傲吗?
那只一直攥在他心脏上、日夜不歇的手,在这个瞬间,在这间简陋的帐篷里,慢慢地化成一缕烟,消失了。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那天晚上,他窝在双人睡袋里,怀里抱着他的爱人,做了个特别好的梦。
梦里还是他十六岁的那个家,父母都是那时候年轻的模样,而他却已经长大。
他带着黎叙闻回家,将她作为未来要共度一生的人,郑重地介绍给爸妈。
老两口高兴得不知怎么好,又是买菜做饭,又是怪他不提前知会,爸爸拿出自己给爱妻梳了十几年长发的梳子,五花大绑地送给闻闻,妈妈拉着闻闻的手,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够。
齐寻就坐在一边笑着看。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他在等自己醒来。
“我们还得回你外婆家一趟呢,”妈妈说:“这么多年了哦,终于要见我了。”
爸爸笑着转头交代他:“看见了吗,这就是拐人家女儿私奔的下场,你到时候可得跟你丈母娘好好提亲,听见没有?”
他们相视一笑,对齐寻说:“寻寻,时间差不多了。你啊就少惦记我们,好好过你的日子。现在也有自己的家了哦,要好好对人家,知道不知道?”
齐寻慢慢地出了一口气,竟然并不想哭。
他牵着闻闻站起来,目送他们说笑着跟他挥挥手,最后转身,消失在了门口。
大门合上的那一刻,齐寻在凌晨凉如水的黑暗里,轻轻睁开了眼睛。
怀里的人还在安睡,把脸埋在他胸口,似乎尤其贪恋他的温度。
她大概不会知道自己已经在他爸妈那里挂上了号,从此以后,就是他洗不脱的未婚妻了。
那是个多好的画面,好到即使在梦里,他都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齐寻亲了亲她的额角,闻闻在睡梦中动了动,又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抱着闻闻又躺了三分钟,才轻手轻脚地钻出睡袋,给她把保温杯灌满,放在身边。
凌晨五点,他又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