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失神地望着屏幕,好像透过手机,看到了什么许久未见的人。
黎叙闻立刻道:“妈,我们一会儿还有别的事,咱们改天再聊。”说完便匆匆挂了电话。
齐寻坐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就像被抽走了魂似的。
太像了,钟郁青叫他“寻寻”的口吻,实在太像他妈妈了。
大概天底下有孩子的母亲,叫起小名来,都是这样柔软的、轻声的、充满爱意的,所以乍一听,真的一模一样。
毕竟妈妈的声音,他都已经快不记得了。
黎叙闻沉默地看了他一阵,伸手轻轻抱住他。
“我们已经是家人了,齐寻,”她抚着他粗硬的头发,轻声说:“我妈妈就是你妈妈。我努努力,早日让你正大光明地叫她,也跟她撒娇,行吗?”
齐寻在她怀里默然了很久,才终于呼出一口气,慢慢点了点头。
“嗯。”
……
平静甜蜜的日子像水一样流过,来的时候毫不吝啬,像开了水龙头似地哗哗地流,去的时候也不留恋,说关,瞬间就戛然而止。
十天后的深夜,各大媒体得到突发消息,在业已入秋的寒意里,纷纷播报来自远方的噩耗:
“当地时间凌晨1时许,库萨中部发生7.6级地震,震源深度仅10公里,震中位于首都图兰以西30公里处。”
“库萨地震发生12小时后,官方首次发布伤亡数据:截至目前,已确认至少3200人死亡,超过1万人受伤,另有数千人下落不明。”
“库萨发生6.5级余震,死伤人数进一步攀升。因缺乏资源,救援进度缓慢。库萨总理呼吁各方伸出援手。据悉,震区中心仍缺少必要的搜救力量、医疗资源及重型机械。”
灾难发生后,国际社会积极响应,中方派出多支官方救援队伍,而微光救援队作为成熟的民间救援力量,也在征召之列。
夜色沉沉,齐寻坐在漆黑一片的客厅里,翻着群里的应征公告,迟迟没有动作。
纪士诚知道他的情况,之前他做指挥,都尽量不让他去震区救援,不仅仅是考虑到齐寻的承受能力,更是担心他在震区崩溃,会少一个救援劳力——那意味着一些本来能获救的人失去生还机会。
但国际救援不同,救援队里具备出国条件的人不多,而且地震救援尤其在乎时效性,这种情况下,再推三阻四,肯定不合时宜。
可现在,他有闻闻了。
她好不容易忘记一切,他决不能让她再暴露在那种易被触发的环境下,别说带她去,最好连提都不要提起。
她这些年的挣扎和努力,不能又被他毁掉。
齐寻发了很久的呆,深深吸了口气,还是拨了纪士诚的电话。
纪士诚几乎瞬间接起,声音疲惫不堪:“齐寻?你……”
“我能上。”他在纪士诚问出口之前就答:“我能上,但只有我一个人,闻闻不能去。”
纪士诚沉默了片刻:“我明白,我担心的是你。”
齐寻无声笑笑:“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一个大男人,要是还没她有勇气,那真是不要活了。”
纪士诚不想让齐寻冒险,但微光实在缺人,更不用说齐寻这种有经验、能扛事、遇事冷静的人。
“行,我们凌晨五点就出发,你把家里安顿好,尽快过来。”
齐寻收了线,起身要去收拾东西,刚一回头,就对上了黎叙闻审视的眼睛。
齐寻:“……”
怪他太投入,都没听见她起来。
这下好了,骗都骗不过去了。
他在夜灯幽幽亮起的薄光里欲言又止地看她。
“你不是要收东西么,”她靠在卧室门边,问:“去啊,来不及了。”
“闻闻……”
“去震区都要带什么?队里有的就别买了,来不及,”黎叙闻道:“你列个单子,我来下单,加急的话半个小时应该能到。”
齐寻眸光闪烁不定,大步过去,紧紧抱了她一下,说:“你在家等我,我会平安回来。”
黎叙闻不置可否,打开外卖软件,望着他。
“口罩多备一些,一次性内裤袜子两打,”齐寻不再纠结,开了灯一边拿箱子,一边列清单:“应急药物,肠胃、退烧、感冒,跌打损伤。”
黎叙闻不闪不避,手机大大方方地亮着,抬起头看他,齐寻见她表情有异,垂眼去看,见屏幕上所有的必需品,后面赫然写着一个“x2”。
齐寻扬起眉头愣了一瞬,随即深深叹了口气。
……他到底多天真,才会相信黎叙闻真的没有小算盘,就安心给他收拾行李在家等他?
早该料到一定会有一场极限拉扯。
他手底下收衣服的动作不停,道:“闻闻,我不是要拦你……”
黎叙闻笑着问:“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齐寻无奈道:“在跟你摆事实讲道理——不是把你当负担,我只是担心你。到了震区,万一你不舒服了,那边什么都没有,可怎么办?”
“那你就忍心让我在家,每天提心吊胆地等你。”黎叙闻沉着脸色:“震区没有信号,卫星电话是应急的,你肯定不会私用吧?那我怎么办?你知道我在京屿,每天不是在报社跟主编吵架,就是在家睡懒觉,你倒是放心了,那我呢?”
她连珠炮似地质问,问得齐寻后脑一片嗡然。
这些不但他没有想过,这么多年,也从来没人跟他说过。
“不止这些,你有没有受伤,会不会难过,有没有伤心,夜晚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睡不着,会不会被噩梦惊醒?”黎叙闻直直地凝视他:“今天如果你要去的是别处,我绝对不会坚持,但震区,我真的没办法放你一个人走。”
她视线在灯光下显得过于严肃,那里面有一只行将破土的怪兽,好像今天齐寻转身出门,她就要被它一口吞掉。
齐寻认得这种眼神,有一次他们去驰援消防,顺道接廖医生,他老婆送他出来,眼神和表情跟现在的黎叙闻一模一样。
他一下子没了办法。
干了八年救援,这是他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眼光注视,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某个部分,已经牢牢绑在了这个地方。
无论他将去哪里,无论他能不能回来。
黎叙闻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平铺直叙:“齐寻,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
窗外夜色如墨,远方的晨曦远未浮现。
齐寻在这突兀的灯光里,默然地跟她对视,一吸气,感觉自己肺叶都在颤抖。
良久之后,他拿过黎叙闻的手机,呼吸仍不太稳:“你的卫生用品还有吗,也要带一些,还有消毒液。”
他认真回想以前出发前那些女队员们叽叽喳喳互相借的东西,全加购了一遍,付了钱,才又抬眼看她。
黎叙闻微微笑了,靠着门框,也安静地回视他。
那里面不再有恐惧了。
齐寻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愣什么?去收拾东西,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