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姑娘第一次来报警时,哭光了全局的纸巾,她真的很怕告知真相后,又迎来她一顿爆哭。
黎叙闻握紧青苹的手,肃着脸:“警察同事,您讲,我们撑得住。”
警察姐姐失笑:“不是,她们没有大碍。”
真正的受害者只有三个人,而另一个,是从一开始,就混进群的蔡道全公司的“卧底”。
“她”一直监视着这些受害者,在风平浪静时岁月静好,一有风吹草动,先和稀泥,引导受害者们信任她,再在合适的时机提出见面,好将她们一网打尽。
“她”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查清楚那个一直通过中间人给受害者们打钱的内线,到底是谁。
青苹瞪大眼睛,嚯地一下站起身:“是阿绿!”
“没错,”警察姐姐点头:“这个人假扮受害者,将群里其余人骗到他们的势力范围内绑架。我们赶到时,他们已经在烧炭,企图假造自杀现场。幸亏你们报警及时,不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她们目前正在医院接受观察,同时配合警方调查。”警察姐姐给了青苹一个地址:“如果你们想去探望,可以提前联系警方,我们会安排。”
……
一直到病房门口,青苹都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
“要不还是算了……”她拖着黎叙闻的手,使劲摇头:“听说她家里人都在……”
黎叙闻跟拔河一样拉她:“那怎么啦,你救了她的命,她家里人不该给你磕一个?”
青苹眼眶都红了:“不要,不要……”
黎叙闻力气到底比她大,胳膊一甩,直接把她甩进了病房里。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进病房,最靠窗的病床上,坐着一个长发女人,正在暖融的光线里,逗着坐在她身边的孩子。
青苹看得愣了,良久才试探地叫了一声:“橙光?”
长发女人抬头望向她,温柔的眉眼在光影里明媚地弯着,看见她,神情渐渐透出一种恍然。
“青苹?”
这是她们认识很多年之后,第一次见面。
但谁都不必问对方是谁,好像她们早在一场大梦里,一起走过了很多很多时光。
橙光拍拍床边,柔声道:“小哭包来了,来呀,到这儿来。”
青苹却没有动,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忽然嚎啕大哭。
她这一路上的恐惧、愤怒、压抑、焦虑,在这一刻,全部值回了票价。
这就是那个在无人理解的时候,一直支持她、保护她的人啊。
橙光吓得赶紧跳下床跑过来,急着给她擦眼泪:“怎么回事,又吓到了?你看,”她张开手臂转了一圈:“我好好的呢。”
她身边的小豆丁也奶声奶气学她:“妈妈好好的。”
青苹哭得抽噎,问:“你、你好了?”
“嗯,本来就没什么。”橙光一把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青苹,谢谢你,是你救了我们的命,谢谢你,小哭包。”
青苹好容易控制住的眼泪,又变本加厉喷涌出来。
她天生怯懦,畏畏缩缩,只敢躲在屏幕后面觊觎别人的人生。
但往后不同了,她也是有能力、有胆量,能保护别人的人了。
“我们再也不用藏了,”橙光紧紧拥着她:“以后我做你的家人,好吗?”
青苹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回抱她,好像那就是毋庸置疑的回答。
黎叙闻靠在门口,看得心绪翻涌。
不止是青苹,从她第一天去柳北到今天,她踏过了多少险象环生的道路,又多少次逼不得已,赌上一切放手一搏,这些压力和牺牲,今天在她们的眼泪里,悉数得到了报偿。
她当记者,也许为的就是这一刻吧。
荣誉、肯定、头衔、名气,那些都是很好的东西,可到最后,她的庆幸,还是落在这令人动容的一瞬间。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把已经存进草稿箱的正式报道发进了审核后台。
事到如今,一切都该对公众有个交代了。
……
季筝那边正跟马颂今吃饭,手机嗡嗡一响,她拿起来一看,“嗯?”了一声。
马颂今莫名地看她,季筝对他一扬手机,笑道:“见了鬼了,我竟然接到了我们黎大记者的审核请求。”
不容易啊,这小破孩竟然还记得正经流程怎么走,她还以为黎大记者只会紧急发布绕过审核这一种呢。
马颂今跟着笑了两声,慢慢道:“这孩子……”
自从那一次黎叙闻在他办公室崩溃大哭之后,马颂今就再没跟她说过话。
所以今天她所有的成就、回报、在纸媒的末法时代依然绽放出的勇气和才华,全部都是她应得的,再没有人能用“关系户”这种浅薄的词来羞辱她。
只是那天黎叙闻在他面前呜咽着问,马叔,是不是我不当记者了,一切就都好了?
他还是想起来就愧疚。
季筝扫了一遍报道,道:“她确实不容易。”
“她除了犟,没什么其他毛病,就是辛苦你给她兜底。”
季筝笑着摇头:“我可不敢领功,反倒是她让我想通了很多事情。”
马颂今拿过手机来,自己又细细看了一遍。
证据详实、用词谨慎,期间她跟齐寻在柳北的经历丝丝入扣,严谨客观,又不失其中不为外人道的曲折艰辛,甚至发布时间也选在警方已经控制了蔡道全之后,确保刑侦过程万无一失。
犀利简洁的风格,像极了当年的黎策。
美中不足,是信息量太大,以至于篇幅有些长。
报道的最后两段,黎叙闻提到,此拐卖集团以恶毒的手段渗透、挑拨离间,导致一些柳北本地人思想混乱不堪,略略提了一句书影和珍妮。
这两段放在整个报道的结尾,无论是力度还是内容,都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马颂今轻啧一下,给黎叙闻发了条语音:“最后两段写的什么东西,倒金字塔原则,给你删了啊,别又跳脚!”
倒金字塔原则,即新闻报道中,越靠前的部分越重要,越与中心主题直接相关,靠后的则反之,所以当时长或版面不足时,总是从后往前删减,以保证最重要的信息得以保留。
黎叙闻这次倒没任何意见,立刻回了,回过来的语音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快:“当然当然,全凭总编大人裁决!”
马颂今从鼻息中带出一声笑,做了删减,亲手按下了发布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