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那条好友申请后的第四天,黎叙闻终于收到了吴檀的回音。
吴檀没有回她小号那条故作模糊的好友申请,而是直接给她大号发了消息。
吴檀:安顿下来了?
吴檀:出了些状况,久等了。
彼时黎叙闻正在刷牙,看到消息连口都顾不上漱,咬着牙刷毛回她:“你什么时候有空,方便电话聊么?”
那边似乎守着手机,回的很快。
吴檀:见面聊吧,我到京屿了。
黎叙闻对着手机瞪大了眼睛。
反应过来后,她立刻拨了齐寻的电话,铃刚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喂?”
他昨晚熬了个大夜,这会儿刚躺下不久,声音倦哑得很:“闻闻?”
“你今天有空吗,可能需要你来一趟,”她语速很快,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说一边换衣服:“吴檀来京屿了。”
黎叙闻的想法很简单,吴檀冒着这么大风险过来,之前又屡次给她线索、保护她,她也不该再有所保留,想把人直接带回家里,私密又安全。
谁料吴檀却拒绝了。
她发来的语音跟AI棒读似的:“我在云庐定了间包厢,请黎小姐赏脸。”
云庐是京屿市中心一家饭店,人流如织,要出点什么事,第二天可能会直接上总台。
……她考虑了那么多,结果吴檀根本没全信她。
黎叙闻无语地给齐寻发消息:算了,你别来了。
拖着十八斤重的眼皮起床准备洗澡的齐寻:“……我还是过去一趟,万一情况有变呢。”
黎叙闻的回信比AI还硬。
叙我所闻:没必要,不来家里就不用演了,你忙你的吧,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齐寻眼神在这句话上倏忽一跳,眉心就生了疙瘩。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影姐安慰的话起了适得其反的效果,越是劝他相信闻闻,他反而越不安。
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有些事情他越是想握在手中,就流走得越快,不等他想出办法,就已经来不及了。
他对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心口木然地发闷。
即使他一再纠缠、甚至倾尽所有去靠近,她的边界依然泾渭分明——你是你,我是我,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
齐寻鼻腔中充斥着浴室潮湿的水汽,轻轻闭了闭眼。
柳北那个硝烟弥漫的晚上,她因为不信任而凌乱的呼吸,又响在他的耳边。
浴室里空无一人,带着热气的水顾自淅沥,把镜面染上一层朦胧的雾。
齐寻抬手擦了一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九月已然凉爽的天气里,半晌喘不过气来。
黎叙闻赶到云庐的时候,吴檀正坐在安静雅致的包厢里,颇有闲心地品茶。
她还是从头到脚都包得严实,颈间系着价格不菲的丝巾,饶是最近七月流火暑气消散,她这一身,也还是突兀得令人侧目。
听见动静,她冷冽的目光从杯中瞬间闪到门口,见是黎叙闻,才微笑道:“麻烦你跑这一趟,辛苦。”
黎叙闻坐在她对面,并不客套:“我没想到你会直接来京屿。”
吴檀看着她:“我也没想到,你用了这么久,才想到要联系我。”
语气中的审视和失望,箭一样一下子刺中了黎叙闻。
她眉头一抽,低头轻轻笑了下,没接话,转而脱了外套:“京屿这两天蛮热的,你的丝巾要不要先解了,凉快一下?”
这句话就是随口一问,因为感受到了吴檀的敌意,她不愿跟她针锋相对。
却没想到吴檀神色一滞,定定望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真的抬手把颈间的丝巾解了下来。
丝巾轻滑地从她颈边垂落,露出了脖颈两侧青紫的伤。
黎叙闻瞬间睁大了眼睛,甚至忘记了礼貌,直直地盯了那些痕迹好几秒。
那些伤尖部都是紫黑的椭圆,后面拖着青黄的长长的尾巴,一侧只有一道,另一侧有三四道。
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被人掐出来的。
基于吴檀的身份,这伤的始作俑者是谁,也就不难猜了。
黎叙闻视线被这几道青紫死死锁住,她难以想象蔡道全那张温润儒雅的脸,是以什么样的狰狞表情,扼住吴檀的脖颈,而吴檀又是怎么在这样的情况下活下来的。
她回想之前,早在她跟蔡道全吃饭的那天,面无表情陪坐的吴檀,就已经系上了这条丝巾。
吴檀大方地迎上她的眼神,读懂了她的惊异,淡声道:“黎记者该不会那么天真,觉得我这种人在他手下讨生活,还胆大包天地放走你,不需要代价吧。”
她没再往下说,而是屈指点了点放在手边的小小的一枚U盘:“我知道你在找什么。这里面,有你要的所有证据。”
黎叙闻心口重重一跳。
所有证据!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的计划可行?
先拖住蔡道全,牵制住他的公司,即便找不到刑事犯罪的证据,说不定经侦也能查出其他污点,至少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为了避风头,也会停止动作。
万事俱备,只要……
只要吴檀愿意做那个内部举报人。
只差一步了,只差这一个问题,这一局她就赢了。
可黎叙闻看着那片几乎遮蔽了她半个颈子的青紫靛黄,像是自己的喉咙也被掐住似的,怎么都问不出口。
“先吃饭吧,”她拿起菜单,最后说:“你来京屿,我该尽地主之谊。”
吴檀却没动,半晌才说:“我跟姓蔡的来京屿,少说不下十回,京屿的名菜我不但会吃,还会做。”她抬手倒了杯茶,仰头一饮而尽:“黎小姐,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吧,就今天,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黎叙闻放下菜单,盯着她无机质一样的眼睛。
她有太多话想问了。
但采访需要循序渐进,需要等待时机,需要在对方放松警惕、以为能掌控局面的时候再一击毙命。
于是她选了她们的共同经历,作为开端。
“所以真的是你,你一直都在背后,给我们线索,替我们铺路,看着我们行动。你就不怕我们哪一步没发现,甚至没行动吗?”
吴檀唇边依然挂着精确的微笑:“你误会了,我所暴露的那些线索,是指引,也是考验。如果一开始在片场你没注意到我说的那句话,或是没有理解我让齐先生听到的会议,又或者你没有选择去救珍妮,那么我会立刻放弃你,再等其他机会。”
黎叙闻呼吸一滞:“……我跟蔡道全吃饭的那天晚上,如果我没发现你资料里夹着的证据,那……”
“我会任由那些人带走你。”吴檀甚至不避讳眼神的交锋,直白道:“我不需要一个蠢人,蠢人是斗不过蔡道全的。”
黎叙闻在如春的包厢中,瞬间冷汗淋漓。
她以为她会面对一个孤注一掷、绝望地等待救赎的受害人,却没想到,她也好,齐寻也罢,都是对方手中一颗可以随时牺牲、随时抛弃的棋。
“我还是不明白,即使是考验,你也不该自己再给我上难度。”她稳了稳声线,冷静道:“你为什么要告诉蔡道全我是记者?”
吴檀看了她一阵子,慢慢说:“我没有告诉他。从头到尾,我没有跟任何人暴露过你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