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徐言开口。
“嗯。”
“您刚才说,您恨他让您在那之后很久很久,都不敢相信任何人。”
“是。”
“那您现在呢?”
李见松看着他。
灯光落在徐言脸上。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睡衣的领口歪了一边,露出一小片皮肤。
但李见松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是那种“我在审视一幅画”的目光,是那种“我在看一幅我喜欢的画”的目光。不是挑剔,不是分析,不是判断好坏的,是单纯的、安静的、带着一点温度的、想多看一会儿的。
“现在,”李见松说,“我在试着相信。”
徐言的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但他忍住了,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水光逼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那您要试多久?”
“不知道。”
徐言小声地问:“那您试的时候,我能在这里吗?”
“你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李见松说。
“那我一直在这里,”徐言说,“您试多久,我就在这里多久。”
李见松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徐言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弧度在说——好。
没有“好”字,但那个弧度就是“好”。
“老师。”徐言开口。
“嗯?”
.
徐言往前倾身的时候,毯子从膝盖上滑下去,堆在地板上,像一摊融化的颜料,软塌塌地摊在那里,没有形状,但颜色很好看。他没有去捡,也没有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这个人身上——那个坐在轮椅上、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的人。
他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随时准备退开的抱。是那种想清楚了之后不需要再犹豫的抱。手臂从李见松的腋下穿过去,在背后合拢,掌心贴着他肩胛骨的位置,能感觉到那两块骨头在皮肤下面的形状,像蝴蝶收拢翅膀时的轮廓,硬硬的,但覆着一层薄薄的、温暖的肌肉。
他的脸埋进李见松的颈窝里。那个位置他已经很熟悉了——李见松发烧的时候他抱过,今天上午坐在他腿上的时候也靠过。他知道那个位置的温度,知道那里的皮肤比其他地方更薄、更敏感,知道那里的脉搏跳动的节奏,不快不慢。
李见松没有躲。
他没有说“徐言你在做什么”,没有说“这样不合适”,没有把手放在徐言的肩膀上轻轻推开。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让徐言抱着他。他的身体在最初的半秒里僵了一下——很短的半秒,短到如果不是徐言贴得这么近根本感觉不到——然后慢慢松下来,像一幅绷了很久的画布终于被人从画框上取下来,卷起来,放在地上,让它休息。
“老师。”徐言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湿湿的,带着一点鼻音。
“嗯。”
“您没有推开我。”
“嗯。”
徐言:“您上次说,可以抱,什么时候都可以。您说的是真的吗?”
李见松的手抬起来,落在徐言的背上。不是那种犹豫的、试探的、随时准备收回的落,是很笃定的、像画笔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一样的、精准的落。掌心贴着徐言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被纱布覆盖的区域,他没有碰到伤口,刚好避开了,像在画一幅画的时候知道哪里该下笔、哪里该留白。
“是真的。”他说。
徐言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是想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但又舍不得用力的、矛盾的紧。
他的手指在李见松的背上微微蜷着,指尖隔着那件薄薄的家居服,能感觉到布料下面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一点,但不是很低,是那种刚好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想一直贴着的温度。
“老师。”他又叫了一声。
“嗯。”
徐言说:“您的心跳没有变快。”
“嗯。”
徐言:“您不紧张吗?”
李见松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安抚一个问了很多问题的小孩。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我在听”的力度,不是“我在敷衍”,是“我听见了,你可以继续问”。
“紧张。”他说。
徐言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徐言能看见李见松睫毛的弧度和在光下呈现出微微的琥珀色的眼睛,能看见他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浅色小痣。
“您紧张,但心跳没有变快,”徐言说,“我能感受得到。”
“因为我的身体,”李见松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有时候不听话。该快的时候不快,该慢的时候不慢。它有自己的节奏,不受我的控制。”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但紧张是真的。”
徐言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重新把脸埋进李见松的颈窝里,鼻尖抵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脉搏在安静地跳动。
“那就够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李见松愣了愣:“什么够了?”
“您说紧张是真的。那就够了。心跳快不快不重要,身体听不听话不重要。您说紧张是真的,我就相信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