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无忧连忙收回目光,加快了敲键盘的速度。
而李见松的手机,静静放在桌角,屏幕亮了一下。
他没去看,那只是个普通的静音闹钟而已,提醒他该去卫生间了。
不过他没去,继续留在这里,面色如常地指导宁无忧的论文。
论文改到差不多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九点,李见松觉得剩下的内容宁无忧应该已经知道要怎么改了,再加上他的手已经有了发抖的趋势,这说明他的身体在报警。
于是他大发慈悲在宁无忧发现他手抖之前放宁无忧回去。
宁无忧抱着电脑溜走的速度比抢漫展特约嘉宾的内场票还快,走之前还连吃带拿把组会剩下的那些零食给搜刮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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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夏夜,李见松划轮椅的速度比原来慢,不知道是因为想吹一吹夏季的晚风,还是因为组会开了八个小时累到已经不想动了。
司机把车开过来,从来不会问需不需要帮他上车。
因为他不会同意的,他要的是边界感。
今天上车有些麻烦,可能是发烧刚好,可能是累到了,他用双臂撑着轮椅扶手把自己送进车里的时候差一点滑脱,不过好在没事。
就算是真的摔了,对他来说其实也没什么。
他又感觉不到,不会疼,普通的摔跤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把一个人弄骨折,至少——这些年他摔的次数没法统计,要么在家里摔了,自己就能用手撑着别的地方爬起来,要么被叶名川看见,直接把他抱起来。
他撑着车后座的座椅,竭力坐了进去,然后把车门外那双没有感知的腿用手托进来,再伸手关车门。
司机把他的轮椅折叠起来塞进后备箱,他就这样靠着已经关好的车门,用手抓着扶手箱上的那个扶手。
那是下意识养成的习惯。
他用手抓着车门扶手,就不会因为转弯或者过减速带的惯性突然往一边倒,他靠着车门,有了一个支撑点,就不会因为离开轮椅的保护后产生不安全感。而且这个姿势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放松,他在学校呆太久,维持了太久的体面,虽然腰腹肌肉无感,但有感觉的地方——肩膀,脖子,后背,会酸会痛。
所有教师都会有的职业病而已,比起瘫痪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他习惯了,却也想就这样靠着什么地方休息一下。
短暂的,休息。可能称不上休息。
但起码,在这样的密闭空间里,他不用再假装自己什么事都没有,他可以斜斜地靠着,不用像在学校授课和见学生的时候那样必须保持腰背挺直,他可以闭眼睛,难受的时候可以不用忍着,可以开窗透气,可以让司机开车慢一点,可以说一句“等一下,我有点难受”。
司机启动车辆,李见松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轻声开口:“王叔,麻烦送我去万达吧。”
“好嘞,”司机叫王奎,是个老实人,开车很稳,而且有分寸,李见松不说话的时候他会察言观色选择路上要不要说话,大概是因为这次李见松临时改目的地,王奎好奇道,“李老师,不先回家吗?”
李见松摇摇头:“先去买点吃的吧。”
“买吃的?”
“嗯。”
别的没多说。
李见松其实不是个喜欢吃零食的人,他只是出了校门才想起来上回买的零食被这帮研究生瓜分干净了,他想再买点,下次开组会给他们带过去——比如宁无忧喜欢可乐,另外两个研二学生喜欢某品牌的辣条和泡椒类零食,刚进课题组的那个研一小女生喜欢嚼又脆又干的东西。
到万达的时候他已经快睡着了,只是有些闷,可能是因为白天太累,所以有点晕车。
王奎敲窗户叫醒他,他才知道自己睡了一轮。
然后他还是重复那个日复一日的流程,开门,一只手扶住轮椅,一只手撑着车坐椅,把自己从车里丢进轮椅里。
有时候他在想如果当年那场车祸直接带走他的生命,会不会更好一点。
而不是让他这么累地活着。
但......
下一秒他就看见了正拿着烤鱿鱼边走边吃的徐言和陆顺。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
徐言朝他招手:“老师!”
李见松只是温和地点点头。
一旁的陆顺跟见了鬼一样,畏畏缩缩地说了句老师好,然后紧接着脚底一抹油:“我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小组作业,我就先走了哈!拜拜!”
嗖地就蹿没影了。
徐言手里的烤鱿鱼串还没吃完,这会儿也顾不上吃了,反正他不着急回学校,就想着和李见松说一下艺术展的事,邀功似地走在李见松身边:“老师,我已经把那些画都送去展馆了,明天早上没课,我上完早八就去帮学姐一起布置展厅。”
“你别的事都忙完了?”李见松问,“最近大家不是在准备班级汇报和综测算分么。”
“我就是觉得,让学姐一个人布置太辛苦了,”徐言说,“而且这项工作本来就应该是我负责的。”
李见松:“不会耽误你干其他事就行。本来我想着你是学委,刚开学这段时间会很忙,所以找了你学姐来分担艺术展的工作,你想提前去展馆熟悉一下场地也行。明天我也会去看看。”
“真的吗老师?”
“嗯。”
徐言:“那我们能一起去吗。”
李见松微微一愣。
徐言解释道:“我就是想蹭一下您的车......会展中心离学校太远了,大夏天的骑共享很热,打车又贵,坐地铁太挤。所以——”
“可以,”李见松说,“但我明天早上有一节大课。你不介意晚点出发的话,上完早八就先回宿舍休息,等十点半下课了,去停车场等我。”
“好!”
徐言眼睛都亮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徐言在李见松身边莫名就开启了自动跟随模式,李见松准备去那家爆火的零食店,徐言也跟着。
李见松停了下来:“你不回学校吗?”
“啊,我不着急。”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李见松说。
“我顺路。”徐言说,手里的烤鱿鱼串还举着,竹签子上剩了最后一块,油光锃亮的,在商场的灯光下反着光。
李见松看了一眼那块鱿鱼,又看了一眼徐言:“你顺什么路。学校在东边,万达在西边。”
“我——我吃完饭消食。”
李见松:“你拿着烤鱿鱼消食。”
徐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竹签子,终于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竹签扔进路过的垃圾桶。
他嚼着鱿鱼,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我不着急回去。”
李见松没有再说他,只是摇着轮椅,继续沿着商场一楼的走廊往前。
徐言跟在旁边,半个轮子的距离。不是后面,是旁边。这个距离他好像已经走习惯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第一次去李见松家?从那个没有课的早晨,从粥店出来,从在公园的湖边画画开始。他就走在这个距离上,不远不近,刚好是“在旁边”的距离。
商场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暑热形成鲜明的对比。
徐言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短裤,运动鞋,标准的夏夜装扮。李见松还是那副老样子——长裤,短袖衬衫。
他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小块,浅蓝色的条纹衬衫微微洇出一片更深的颜色。
“老师,您热不热?”徐言问。
“还好。”
“您后背都湿了。”
李见松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继续往前,轮椅碾过商场光滑的地砖,发出很轻的声响。徐言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李见松的“还好”是什么意思——“还好”就是“热,但我能忍”,“还好”就是“你不用担心”。
他们已经走到了那家零食店门口。
店面不大,装修得很年轻化,亮黄色的招牌,里面几乎全是学生。
李见松停在门口,没有进去——人太多了。
徐言站在旁边,看了看门,又看了看李见松。
“老师,您要买什么?我帮您进去拿。”
李见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他:“照着这个拿。”
徐言接过来,展开。纸条上的字迹还是那样,瘦硬的,内敛的,苍劲的,一笔一画都很清楚。可乐,辣条,泡椒凤爪,脆脆肠,黄瓜味薯片......
徐言看着这张纸条,看了两秒。
“老师,您也喜欢吃这些啊。”
“我不喜欢,”李见松说,“这是买给学生的。每次开组会至少三小时起步,久一点会拖七八个小时,有吃的总比没有好。”
徐言了然。
李见松刚想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他让他带进去付钱,结果他一扭头就扎进店里。
冒冒失失。
过很久,徐言才提着一堆东西出来,看见李见松坐在一旁等着,他反倒有点觉得不好意思了:“排队的人太多,所以......”
“没事,”李见松说,“多少钱,我转你。”
徐言犯了难。
他不知道到底该不该接这个钱,虽然是李见松托他进去买的,但李见松是老师啊,徐言哪里敢......
李见松大概也看出来他的心思了,轻笑一声:“我可不想欠人情。”
然后徐言才顺着李见松给的台阶下来了。
李见松本能地伸手去拿徐言手里的袋子,徐言却道:“老师,要不还是我帮您拿着吧,有点重。”
“放我腿上就可以。”
“会压到的,”徐言说,“可能一时半会儿没事,但等您回去了皮肤可能会变红,会难受。还是我帮您拿着吧。”
李见松沉默一会儿。
最后还是让徐言帮他拿了。
“谢谢。”李见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