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贵,但也没多贵,只是画画用白的频率太高了,不小心弄脏了白颜料只能忍痛挖掉,损失惨重。
李见松当然心疼,不过也不至于较真。
他又不是买不起。
但现在的画面用大白就毁了。
徐言莫名有一种出来一趟其实是来上课的感觉。
李见松耐心道:“有人能看出十几种光影,有人只会红黄蓝白。”
“我可能属于后者。”徐言说。
“没事,今天就能教会你怎么看光影,”李见松说,“光影......能讲的东西太多了,真要讲,三天都讲不完。但核心其实只有一个,你看天空、看海面的时候,看到最多的颜色是什么?”
徐言:“蓝色。”
“对,蓝色是一种环境光,百分之八十的光影,你都可以放心大胆用蓝色,”李见松一边拆颜料一边说,“不过,单是蓝色,也不行。在这个画面上,你要用到紫色和黄色。”
“啊?”
“蓝色和紫色是邻近色,你以为你看见的是蓝色,其实盯久了,会发现它的暗部是有一点紫的,你要画水面波光粼粼的倒影,就要注意远和近,离岸边近的地方会暗一点,那就要知道紫色一定会在这里起作用,离岸边远的地方,被太阳照着,但不是火辣辣地照,你就要知道,亮的地方,一定有黄色在。也就是说,亮部黄,阴影紫......这个方法,也叫藏色。”
当然徐言还没有那么牛的能力可以一下悟透。
李见松一点点教他,最终,这幅画在中午的十二点完成。
徐言松了口气,下一秒李见松给了他一个任务:“回去之后,画石膏,参考图我发你手机了,限期一周,把它画出来,我要看到你的藏色。不能只是简简单单的黑白灰。”
徐言硬着头皮:“好......”
他有点后悔了。
压力山大。
果然和老师出门没好处,还凭空多了一项作业。
收好东西,李见松要去南湖校区看看那帮研究生在干什么,徐言要回自己宿舍拿课本准备下午的课。
但是得先回李见松家一趟,徐言的宿舍钥匙落在他房间了。
路上,李见松偶然提起:“学校的画室,条件不错吧。”
“嗯,还好。”徐言说。
“你去过吗?”
徐言:“去过啊。”
李见松道:“以后画室缺什么和我说,上次我路过那里,里面设施都有点旧了,颜料也不全,你们大包小包背着颜料画笔和画架,大老远地从宿舍跑去画室,会很累的。”
也许是因为经历过,淋过雨,所以下意识想给学生更好的条件。
以前是因为没条件,现在不一样,现在是即使没条件也可以创造条件。
徐言起初还不知道李见松那番话藏着多少关怀,直到他第二次去画室的时候。
他是去找画的,当时他不知道为什么画了李见松,结果人家正好过来,他听见轮椅的声音就仓皇跑了,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所以,他得去把那幅半成品拿回来。
.
他去的时候是一个艳阳天。
每一间画室都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颜料,用得上的、用不上的,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箱子拿来放白颜料,而那些老旧的快散架的画架全都换成了新的,就连纸笔都一应俱全。
徐言没有在画室找到自己的那幅半成品,他以为自己记错画室了,然后他到每一间画室去找,但是都没有。
他有点委屈,又有点生气。
其实在学校里丢东西的情况常有,学生落在教室或者画室的东西丢失很正常,要么被人顺走了,要么被保洁清理掉了。
但画,保洁不可能去动。
于是徐言下意识觉得是被偷了。
他气死了——谁那么有种,偷什么不好,偷别人的画,还偷半成品,实在可恶。要是哪天他在某个展子或者比赛上看到自己的画,他第一个找那家伙算账。
手机响了一下,是李见松发来的消息。
“过两天就是艺术展了,你选好画了吗?选好了拍照发我,我看看行不行,然后找个时间,尽快送去展馆。”
徐言终于想起正事了。
他回复道:“好的。”
于是他匆匆收拾了一下就去了校图书馆,乘着电梯到六楼。
六楼的管理员看见他,道:“学生不能进来。”
“是李见松教授让我来的,艺术展需要用到一些老师和学生的画作。”徐言说。
“哦,李教授啊......行,过来登记一下。”管理员示意他填写桌上的那个出入记录。
徐言很快填好了,然后进入了那个秘密花园。
这里的作品看得叫人眼花缭乱,有名家仿画,有教师作品,还有其他学校或社会人士捐赠的,他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挑选那些符合今年艺术展主题的——“自然回响”。
挑着挑着,他走到了学生作品那个区域。
然后他看见了那幅画。
那幅,他没画完的画。
但现在完整了,多了一些不属于他的笔触,对方看出他要画洛可可,所以配合他的半成品,补全了那些繁复的背景,他想象中的,那个二十来岁意气风发的,健全的,灿烂明媚的李见松,在画里温柔地垂眸,画笔落在画布上,意境唯美,仿若置身仙境,没有现在的严肃,只有无尽的、柔和绚烂的,完美的青春。
他屏息走进,看着这幅不知道被谁补全的肖像画。
洛可可时期独特的质感被画得格外真实,背景是花团锦簇,是玫瑰庄园,是绽放的浪漫。
他百分之百确定被补全的那一半绝对不可能是学生画的。
到底是谁补了他的画,还不跟他说?
然后他往下看,在画框上的标签里找到了答案。
——“作者:徐言 李见松”
徐言愣住了。
李见松......看见了这幅画,还补全了。
所以那天,自己仓皇逃跑的样子也被他看见了?
他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把这幅画填完整。
徐言的心在怦怦跳,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幅画的时候,他会突然紧张、心跳加速,然后感到一种莫名的,被珍视感,以及,莫名的冲动。
那个站在学术巅峰的人,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过的人,那个所有人眼里高不可攀的天才画家,那个让学生闻风丧胆的,教授。
徐言伸手隔着画框玻璃轻轻抚摸画里李见松的脸。
那一瞬间,他突然好想见到李见松。
不,是想穿越时光,去很多年前,去看那个还在读研或者读博的,意气风发的,只要站在那里,就会收获无数目光的李见松。
徐言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但他忍住了。
李见松补全了他的画,没有怪他拿自己当模特,没有怪他冒犯,只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间,把画接着画完,然后放到了这里。
徐言想,如果自己不上六楼,会不会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个秘密。
他鬼使神差地拍下这幅画,发给了李见松。
李见松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但徐言一直没收到消息。
过了好久,李见松才回他:“你画得很好,很完美,但是不真实。”
“因为......我没有见过当年的你。”
“没关系,”李见松回复说,“你这个年纪,能画成这样,已经超过当年的我了。如果坚持下去,也许你未来会站在一个,你现在无法想象的高度。”
“可是,老师,您为什么要补全那幅画?”徐言终于问了出来。
李见松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一点点藏不住的偏爱?因为他极力克制隐忍的,每一次都要重新背一遍“三爱两人一终身”才能压下去的,龌龊卑鄙,让人厌恶的......心动?
但他没有说。
他不能说。
他是老师,徐言是学生。他说了,只会给徐言带来困扰,只会让徐言难堪,因为他的身份,他的资源,决定了他和徐言永远有地位的差异,如果他说了,徐言会因为害怕教授的这两个字,然后答应。
可那真的是徐言想要的吗?
那不是,那是利用权力的不对等欺负学生,那是违背初心,那是无视伦理纲常。
李见松不敢赌,他不敢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他如今的地位乃至于教授这个职称都来之不易,他也不敢赌徐言的心,更不敢赌未来。
老师和学生,不可能在一起。是底线,是师德师风的底线,是学术的底线,是道德的底线。
什么是教师职业道德规范的“三爱”?
爱国守法,爱岗敬业,关爱学生。
关爱学生指的是关心爱护全体学生,而不是偏爱某一个或对谁有非分之想。
偏爱,喜欢,那是不要脸,是压迫,是剥削,是绝对禁止的行为。
李见松握着手机,最终只礼貌性地回了一句:“残缺的画不叫画,叫废品。但你画得很好,补全另一半,是在尊重艺术。”
徐言看着那条消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什么意思?
没看明白。
但他很开心。
因为李见松说他的画是艺术,说他画得好。
能被那样的人认可,徐言开心死了,他想,他要一直画下去,他要成为一个和李见松一样的艺术家,他要试试,他能不能,走到李见松的那个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