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就是车祸了。
李见松没往下说,徐言猜到了一点,识趣地岔开话题:“那杨老师应该也很会画画吧。”
“她喜欢抽象派,”李见松说,“拿到的荣誉和奖项不比同期的任何一个人少,你要是去了校图书馆六楼,就能看见她当年的画。至少有十幅,全都是她无偿捐给图书馆的。”
徐言心里有点感慨。
这么厉害的人,怎么会选择做辅导员,任劳任怨。
李见松看出了徐言的心思:“你以为辅导员只能做辅导员,一条路走到黑吗。”
“不然呢。”
“那我是怎么成为教授的,如果真的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恐怕你根本见不到现在的我,”李见松温和道,“这个世界上的路有很多种,考研考博,发期刊,当教授,是第一种途径;入职的时候签了聘用合同,从辅导员干起,积累经验,再调到专任教师岗,评职称,这是另外一条路。”
也就是李见松走过的这条路。
校园昏黄的路灯下,徐言突然发现自己距离李见松好远好远,哪怕他们现在就这么平等地对话,哪怕他每周都能在学校看到李见松。
这种远,不是老师和学生之间的远。
是阅历和年龄造就的远,可能出了校门,你就再也接触不到高校的老师,可能你的一生中,遇到过最博学、最高学历、最有眼界的,是你的辅导员,或者是你哪门水课的老师。
但在这背后,你看不见的,是他们走过的那条路,或许崎岖,或许弯弯绕绕,或许一帆风顺,却也无法否认,他们的名字在教育系统里的含金量。
你以为这是水课,但教你的人有一个教授的职称,在外面,其他人想请教授去上课,还得花更多的钱,而现在的徐言,上的是免费的——水课。
李见松不经意间和徐言视线交汇,两个人都沉默了。
李见松感觉自己透过徐言看到了过去那个同样单纯、天真的人。
叶名川。
那个在他生命里烙印太深的名字。
他看到的是最开始的叶名川,是那个,没有功利心,眼神清澈单纯,还透着点大学生自带的傻气的叶名川。
李见松在想,如果叶名川没有变,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或者,没有那场车祸,叶名川会不会就那样从一而终,而不是带着一种功利心去对待那段感情,等李见松无法为他提供更多东西的时候,叶名川拍拍手,走得干脆利落,还顺便挖一下李见松的心。
但人终究是会变的,不论是叶名川还是他自己,都逃不过一个变字。
人生中的变数太多,每个人都无法预知未来。
可......
徐言的眼神,太像太像当年那个懵懂不定的叶名川了。曾几何时李见松也和叶名川平等地交流,放下师生关系去探讨一些别的东西,和学术无关的,和教育无关的。
李见松忍住了开口关怀的冲动,因为他太清楚,师生就是师生,不能产生其他的任何关系,此时此刻他在脑中过了一遍教师职业道德规范的“三爱两人一终生”。
爱国守法,爱岗敬业,关爱学生,教书育人,为人师表,终身学习。
然后逼自己不要把徐言和叶名川混为一谈。
就算有什么别的冲动,那也必须等到徐言毕业以后。
但毕业太遥远,也许到那时候李见松早已看开一切。
.
徐言尴尬地垂下眼眸,莫名生出点羞耻感。
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来的羞耻感。
徐言:“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有,”李见松瞬间回神,意识到自己越界了,为了掩饰尴尬,也只得轻描淡写,“你的眼睛有点像我之前带过的一个学生。”
屁话。
谁记性那么好,连学生的眼睛鼻子什么样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大学老师,带过的学生不说一千,几百还是有的吧,毕业之后谁还记得谁啊。
徐言合理怀疑李见松这是在转移话题。
晚风又吹过来,带着夏季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学生们的说笑声,偶尔有晚归学生的电动车缓缓驶过,打破了校道的宁静。
徐言突然开口:“教授,明天下午我没课,能去您那里取画吗?”
“啊。”李见松微微一愣。
“我想,在艺术展上把您的《田园》系列放在最大的展馆里。”
李见松温和一笑,沉稳道:“你自己安排。不过......明天下午可能不行,我有一个会要开,结束的时候可能已经很晚了。如果你不能协调其他时间的话——”
“那,我等您开完会,”徐言说,“明天晚上也没课。”
“可以,到时候我给你发消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