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到梳妆台前,于铜镜中照见到自己雪白颈间的数点红痕,吃了他的心都有,但门声已响,尺蓝寸红已经进门,却不好发作了。
柳羡仙知她怨恨些什么,坏事得逞地一笑,由尺蓝上前搀扶着起身更衣。
他随口问道:
“不是特意吩咐,今日晚些起么?是我母亲已经在等着了?”
尺蓝回答:
“夫人也才方起,说是昨晚累得病了,还请了住在三爷府上的荣娘子急诊。”
寸红给时鸳换好衣服伺候她坐在镜前梳头,听到这话心底替两个主人不甘:
“那娘子这新婚第一日,岂不是就要去侍奉婆母汤药?”
时鸳从镜中对上柳羡仙浅笑不语的眼神,彼此知道何氏这一病多半是假,她冷道:
“你断然撕毁与何氏的交易,不怕她对你我有所下手?”
“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我在一处任何事都不足为惧。”
柳羡仙丝毫未有抗拒地答应下来,含笑欣赏爱妻对镜的美色,声音一沉:
“若是荣照灵还在?是来探你的底……”
她紧捏着手中一支红宝石梅花钗的钗柄,自负冷道:
“她有本事掀桌,那就试一试——”
二人吃过简单早膳,柳羡仙看着她拧着眉头,喝下那碗味道比往日偏酸的汤药,如常般递上手帕与沉香熟水。
待他饮下自己手里的腥苦汤药,终于明白这才是他每日最满足的时刻,每一日清晨她都在身边,饮药是彼此依靠与努力活下去的证明。
时鸳与他并肩走到裁月居门口,她捧着手炉跨出门槛去,走了几步没见他上来,转头望向停在门槛里的柳羡仙。
柳羡仙手杖换到左手,右臂轻抬,剑眉一挑尽是挑衅,他就站在原地等她。
时鸳白了他一眼,转身回去,挽上他的右臂,搀着他往停云堂而去。
他欣赏她的漠然,宛若清晨冰雪下绽放的梅花。
他右臂间被她扶住,才缓步向前满足而笑:
“夫人果然善解人意,就是这善解人意的代价是要杀人。”
她并未抬头看向柳羡仙,垂眼与他一道跨过门槛,而鼻尖已是他衣衫上熟悉的冰片冷杉香,依旧提神醒脑。
“你知道就好。”
柳羡仙靠在她鬓边,于她耳侧自负低声道:
“可鸳儿不舍得杀我。”
时鸳耳边温痒下往侧一躲,她美目一横:
“那阿羡可以再试一试。”
“我就是觉得夫人越凶才越好看,尤其是要杀人的时候,最好看。”
二人走到停云堂上,除了何氏,柳守稷夫妇、柳汇川夫妇已是到了,一连串敬茶贽礼,连同去家祠祭告。
柳守稷正于众族老之前,宣布柳羡仙正式接手垂荫堂,成为堂主。
恰在此时,何氏从挽辰苑中姗姗来迟。
“二叔,羡仙娶了这女子,如今成为垂荫堂堂主,那垂荫堂来日岂不是成了他沉溺狐媚的代价?”
柳羡仙与时鸳对视一眼,怪不得方才不见这何氏,是来兴师问罪的。
柳羡仙也未意外她有此行,昨日毁约,已是想到今日的报复,装作不解道:
“母亲,这是何意?如今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已过,还想再生事端?”
何氏搀着身边齐嬷嬷上前,冷道:
“好,既然如此说,她已是柳家正式媳妇。儿媳,你过来跪于祖宗面前。”
柳羡仙上前一步,正色问道:
“有什么事来问我便是,何事需要亲自问鸳儿?”
柳守稷看了一眼侄子,又不安地望向时鸳,劝道:
“仙儿,若有什么疑窦或不快,今日解了才好。”
时鸳轻按他的手背,上前挺身跪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声音虽是娇小了些,却依旧是含着不可反驳的处置结论:
“夫人想问什么?,今日我据实回答,若是来日再为此事追问,阿羡与我一定不依。”
何氏矗立于她面前,巨大的阴影落于她瘦削的身形上,冷声质问,似要将她在这家祠里给生吞活剥:
“二叔、三叔与诸位族老皆在,大婚前一日你出走不归,将婚事视为儿戏。别说什么梅园,我遣人去寻过你并不在那里。需要我将管事带进来问话么?”
柳汇川低声惊呼,看向柳羡仙的凝眉不语:
“婚前侄媳踪迹未明?这是怎么回事?”
而柳羡仙未直接回答,早想到是这一件,只是沉默望向时鸳的背影。
此时,柳守稷听闻那一群族老的窃窃私语,清了清嗓子,道:
“好在是一切顺利,昨日婚礼除了慕鸳时出现之外,并无意外之事。嫂子你看这事……”
何氏双目一抬与柳羡仙平静对视,冷笑间音调一扬,整个家祠之中俱是响彻:
“那要看咱们的堂主做第一件事,能否秉公而行。还是要将整个垂荫堂,断送在这个女人身上?若是如此,我看羡仙还是继续养病得好。”
睽睽众目落于柳羡仙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