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琳琅一怔,指尖攥着笺纸的力道松了松:“天选之人?”
她从未想过这四个字会落在妈妈宋婉的身上,只当宋婉是红尘里苦苦挣扎的普通人,半生孤苦,何来“天选”之说。
晏道长转身,引着她往殿侧的偏厅走。
凌溪沐默契地留在原地,给两人留出谈话的空间。
偏厅陈设极简,一张旧木桌,两把竹椅,桌上煮着清茶,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茶香。
“宋女士,请坐。”晏道长抬手示意,自己先落座,指尖轻轻拨动茶盏。
“你母亲并非寻常命格。”
宋琳琅依言坐下,心头满是困惑,听他继续说道。
“你所求之人本应早魂归离恨天,却硬生生撑了下来,只因她行好事不问前程,自此逆天改命,才活到如今。”
宋琳琅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二十三年前,母亲在海里救下她。
彼时她才三岁!
妈妈说过,那天本是去自杀的,却在下沉到海里时听到了微弱的哭声,像是冥冥中自有牵引。
宋琳琅突然明白晏道长的意思了,她的妈妈若不救她,早就死了。
但是宋婉救了自己,她就活下来了,如同在绝境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挣脱出来。
妈妈从未细说过当年的绝望,只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本来想一了百了”。
可宋琳琅此刻才懂,那“一了百了”背后,是绝境里的崩溃,是彻底的绝望。
宋婉本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却在冰冷的海水里,听到了自己微弱的哭声。
那哭声,成了妈妈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道长,您是说……”宋琳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红透。
“我妈妈是因为救了我,才活下来的?”
晏道长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正是。你母亲当年心意已决,魂魄早已半离体,若非那一声啼哭勾住了她的念想,此刻早已是黄土一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本是求死之人,却在濒死之际行了大善,这份善念与功德,抵消了她后半生的苦难。”
宋琳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砸在桌案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一直以为,是妈妈给了她第二次生命,是妈妈用爱浇灌她长大。
却从未想过,她也是妈妈的“救命恩人”,是妈妈活下去的理由。
二十三年前,妈妈在冰冷的海水里救起了奄奄一息的她。
二十三年来,妈妈用单薄的肩膀为她撑起一片天,遮住了世间的风雨。
而现在,晏道长告诉她,是她的出现,让妈妈在绝望中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气。
是她的存在,让妈妈逆天改命,多活了这二十多年。
她们母女,从来都不是谁单方面的付出,而是彼此的救赎,是彼此的命。
“那……我妈妈身上的‘天选’,其实是因为我?”宋琳琅哽咽着,抬手抹了把眼泪,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可以这么说,也不能这么说。”晏道长缓缓开口。
“你母亲,是心善之人,危难之际仍存恻隐之心,这是她的福报。你们相遇,是命格与福报的契合,是上天的安排。”
他看向宋琳琅,语气郑重:“你母亲救了你,是因,她得以续命,是果。”
“你借她之身安稳长大,是因,她行大运护你平安,是果。你们母女,互为因果,互为依托,缺一不可。”
“这便是‘天选之人’的真谛,并非是天生不凡,而是在绝境中,用善念与执念,走出一条天助之路。”
宋琳琅捂住胸口,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那我妈妈这次的劫难……”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丝哀求与祈祷,“是不是只要我一直陪着她,我的大运就能护她平安度过?”
晏道长摇头,指尖在茶盏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声响:“非也非也。”
他目光转向窗外,香火缭绕中,光影浮沉不定:“命数终有尽,因果自有归。你母亲借善念逆天改命,多活了二十三年,已是莫大的福报。此番劫难,是她半生郁结的总爆发,也是命数流转的必然,非人力强行可阻,亦非大运全然能护。”
宋琳琅的心猛地一沉,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眼眶再次红透。
“那……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妈妈……”
“你来求神,说明你相信神。”晏道长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神不帮你,说明神相信你。”
他转头看向宋琳琅,眼底带着几分悲悯,几分期许:“人生聚散本是常事,母女一场,互为救赎,互为因果,早已圆满了彼此的命格。”
“所谓劫难,并非是要夺走什么,而是要让你们看清,何为真正的放下。”
“放下?”宋琳琅喃喃重复,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放不下妈妈,妈妈也放不下我,怎么能放下?”
晏道长为宋琳琅倒了杯茶水。
沸水注入青瓷盏的瞬间,蜷缩的茶叶缓缓舒展,在水中沉沉浮浮,氤氲出淡淡的茶香。
他将茶盏推到宋琳琅的面前,指尖划过杯沿,声音清润如涧水:“泡茶无非两种姿态,沉与浮。”
宋琳琅怔怔地看着杯中茶叶,有的沉在杯底,静默安稳,有的浮在水面,轻盈飘荡,竟一时忘了拭去脸颊的泪痕。
“喝茶无非两种动作,拿起或放下。”
晏道长端起自己的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平淡无波,“人生也如此。”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你此刻执念于‘放不下’,正如紧攥着一杯滚烫的茶,烫伤的只会是自己。你母亲放不下你,是疼惜,你放不下她,是孝心。可这份执念若成了枷锁,便会困住你们母女,让她在愧疚中难以解脱,让你在焦虑中失了分寸。”
宋琳琅的指尖轻轻触碰杯壁,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她低声道:“可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是我活下去的念想。若是连她都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