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慕容昭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冷。
那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都暖不过来。
他想起那天夜里在紫宸殿,六弟拔出刀杀了四弟的时候,他跪在那里,说“六弟,我认你”。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忍,以为自己在等。
以为只要忍过这一时,等六弟失势,皇位就是他的。
可他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却是一道遗诏。
一道把他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算计,都变成笑话的遗诏。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想哭,是眼眶被那股说不清的、又酸又涩的东西撑得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再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然后他笑了,笑的很苦。
他摇了摇头,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御座。
御座上空空荡荡,明黄缎面的坐垫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是慕容昃刚才坐过的。
他看了那凹痕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哭得浑身发抖的慕容归。
“九弟,”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在空中转了几圈,终于落在地上,“既然父皇属意你,这江山,便是你的了。”
他撩袍跪了下去,以额触地。
“臣兄慕容昭,叩见陛下。”
那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破碎的意味。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硬生生地剜了出来。
疼得他浑身都在抖。
殿内静了片刻,然后康亲王动了。
他拄着那根紫檀木的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殿中央,在慕容昭身后跪下。
他跪得很慢,动作有些笨拙,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拐杖放在一边,双手交叠,额头抵着手背。
“臣,叩见陛下。”
声音苍老沙哑,却异常清晰。
礼部的王侍郎跟着跪了下去,户部的周主事也跟着跪了下去。
工部的刘侍郎犹豫了一瞬,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已经跪下的人,膝盖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
一个接一个,像秋天里被风吹倒的庄稼。
那些穿着朱紫绯绿朝服的身影,一片一片地矮下去,跪倒在冰凉的金砖上。
黑压压的,从御阶一直排到殿门口。
“臣等叩见陛下——”
那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响,有的轻,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发着颤。
它们混在一起,嗡嗡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慕容归听到那些声音,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他看见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头。
看见那些朱紫绯绿的朝服,看见那些低垂的、花白的、乌黑的头顶。
他看见谢衍真。
谢衍真也跪在那里,脊背笔直,面容沉静。
他没有看他,可慕容归觉得他在看自己。
那双深邃的凤眸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静且定地倒映着自己。
慕容归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把那些泪、那些鼻涕、那些狼狈,全都擦掉。
然后他慢慢站直了,觉得腿有些软,站直的瞬间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人。
殿外的阳光从敞开的殿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那件石青色的皇子朝服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那顶七梁金冠有些沉,压得他头顶微微发紧。
金冠上的宝石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看着那些低垂的头颅,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看着那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殿内静极了,鼎中檀香还在袅袅地升,混着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织成一种说不清的、令人窒息的甜腻。
明黄帷幔在穿堂风里轻轻飘动,帷幔上那几朵溅开的血花,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慕容归站在那里,嘴角慢慢地、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短很浅,像夜风里被吹灭的烛火,闪了一下,就灭了。
没有人看见。
跪在他身侧的谢衍真,垂眸看了一眼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那双手干干净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此刻垂在身侧,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谢衍真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他跪在那里,殿外的阳光一寸一寸移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金砖上。
又细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