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玺禁足期满那天,下了一场雨。
雨丝从灰白色的天幕上垂下来,把整座皇城笼在一片潮湿的、朦胧的雾气里。
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发亮,泛着冷冷的光。
檐角的水滴汇成细流,顺着铜制的承露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细碎的水花。
慕容玺站在宫门口,看着那道他三个月没有迈出去的门槛。
门槛是汉白玉的,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如玉,中间那道裂缝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雨水浸润后绿得发亮。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跨过去。
没有人来接他。
从前他出门,前呼后拥,太监宫女围了一大圈。
有人撑伞,有人捧着手炉,有人提着食盒,有人替他开路。
如今只有两个随从跟在身后,一个替他撑着油纸伞,一个捧着个小包袱。
伞是旧的,油纸有些地方透了,雨滴从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雨滴落在他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抬手抹了一把,继续往前走。
宫道很长,两旁的宫墙在雨雾里显得格外高大,像两堵沉默的、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走在那两道屏障之间,觉得那墙比从前更高了,天比从前更低了,路比从前更长了。
景祥宫的门开着,淑妃站在廊下等他。
她穿着一件秋香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间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串在雨雾里轻轻晃着,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的脸上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两样。
可慕容玺走近了,看见她眼角的皱纹比从前深了,像干涸的河床,一道道裂开。
嘴唇上那层胭脂没能遮住底下的苍白,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憔悴。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玺儿。”
淑妃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慕容玺在台阶下站定,抬起头看着她。
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母亲的表情。
只看见那支步摇在风里轻轻晃着,珠串碰撞发出细碎的、清越的声响。
“母妃。”
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淑妃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的脸颊上。
她的手指是凉的,带着雨水的湿气和脂粉的香气,在他的颧骨上慢慢抚过。
“瘦了。”
淑妃说,声音有些发颤,“瘦了好多。”
慕容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母亲的手在他脸上抚着。
那手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牵着他胸腔里那颗快要沉到水底的心。
雨还在下。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道长,一道短,挨在一起,又像是隔了很远。
母子俩走进殿内,碧桃端上来两盏热茶,退了出去。
殿内燃着一盆炭火,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
慕容玺坐在炭火盆旁边,把手伸过去烤着。
指尖被热气烘得发痒,他慢慢搓着,看着那些被雨水泡得发白的皮肤一点一点恢复血色。
淑妃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凹陷。
嘴唇上还有一道道干裂的死皮,像干涸的河床。
“吃了吗?”
淑妃问。
慕容玺摇了摇头。
淑妃放下茶盏,起身走出去,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热粥回来。
粥是粳米熬的,熬得浓稠,上面卧着几颗红枣。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团淡淡的白雾,带着红枣的甜香和米粒的糯香。
慕容玺接过碗,低下头慢慢地喝。
粥有些烫,烫得他嘴唇发麻。
他却没有因烫而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把那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淑妃,轻声问:“母妃,外面怎么样了?”
淑妃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她把这三个月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说给他听。
二皇子和四皇子在户部的事上彻底撕破了脸,互相弹劾,互相攻讦,闹到皇帝面前,各打了五十大板。
六皇子在中间调停,两边不讨好,被二皇子的人骂和稀泥,被四皇子的人骂拉偏架。
七皇子依旧不说话,不站队,不表态,每天上朝、下朝、去礼部、回府,从来不偏不倚。
“谢衍真官复原职了,在兵部做得风生水起。慕容归在江南立了大功,陛下在朝堂上夸他,说他年少有为、堪当大任。”
淑妃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不情愿提起的事,“他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了。”
慕容玺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母妃,我还能翻盘吗?”
他抬起头,看着淑妃。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快要熄灭的、微弱的、却还不肯认输的光。
淑妃看着他,眼眶红了。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