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没有人动。
三息。
五息。
七息。
然后第一个人站了出来,是那个脸上有疤的老卒。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队列最前面。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在谢衍真面前站成一排。
二百八十多人,没有一个落下。
慕容归站在谢衍真身后,看着那些面孔。
有恐惧,有犹豫,但没有一个人退。
他忽然明白过来,师傅为什么说那些话。
师傅不是在鼓动他们去送死,是在告诉他们——
你们是在为谁打仗。
为自己的家人,为和自己一样的百姓,为将来可能活下去的太平日子。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但他没有让那热流涌出来。
他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
谢衍真下令出发时,已是下午。
队伍出东城门,往赵家坳方向行军。
二百八十多人,加上谢衍真带来的二十个府衙亲卫,刚好三百出头。
慕容归走在队伍中段,身边是那几个老卒。
那脸上有疤的老卒叫老郑,今年五十一,在卫所二十五年,打过的仗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他边走边和身边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这一仗,不好打。”
“怎么?”
“雷豹吃了亏,肯定会来报复。但来的不只是雷豹,还有雷烈。”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远处隐隐的山影,“雷烈这人,不打没把握的仗,他让他儿子来试探,探出咱们卫所有兵了,会动了。下一回,就是他亲自来。”
“那……”
“那就要看咱们能不能守住了。”
老郑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守住了,雷烈就知道,这块骨头不好啃。守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守不住,就是死。
慕容归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手一直握着刀柄,握得指节发白。
到赵家坳时,天已经快黑了。
村子建在一片缓坡上,背靠小山,面向开阔地。
陈锋正带着那十七个伤兵守在村口,浑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
见谢衍真来了,他上前行礼。
“大人。”
谢衍真看着那些伤兵。
他们有的用布条缠着头,血从布条里渗出来。
有的胳膊吊着,只能用一只手握刀。
有的胸口中了一刀,缠着绷带,呼吸都很吃力。
但他们都站得笔直。
“辛苦了。”
谢衍真说。
就三个字,但那些伤兵的眼睛,忽然都亮了一下。
慕容归在旁边看着,想起自己在静思堂时,师傅说的那些话。
有时候话说得越少,分量越重。
他在师傅身边待了这么久,终于懂了。
夜里,谢衍真在村中祠堂召集众人。
陈锋、老郑、还有几个老卒,围坐在一盏油灯前。
慕容归站在谢衍真身后,听着他们商议。
“雷烈的人,最迟明天上午到。”
老郑指着地上画出的草图,“他们从雷峒出来,必经这条路。咱们要守,就在村外这片开阔地打。”
“开阔地?”
陈锋皱眉,“咱们人少,开阔地对他们有利。”
“对咱们也有利。”
老郑继续说,“开阔地,他们人多,一冲就散了。但咱们可以摆阵,用长枪阵,让他们冲不起来。”
他看了一眼谢衍真,“大人,咱们有多少长枪?”
“卫所现有长枪一百二十杆,配发给训练最好的那些兵。”
老郑点点头,“够了。长枪阵摆在最前面,后面是刀盾兵,弓箭手藏在村里,等他们冲近了再射。”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等老郑说完,他才开口。
“雷烈的人,会从哪里来?”
老郑指着草图上的一个点。
“这里。山坳出口。他们肯定从这里出来,然后在开阔地列阵。”
谢衍真看着那个点,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咱们不等他们列阵呢?”
老郑愣了一下。
谢衍真的目光落在那个点上,声音依旧平稳。
“山坳出口狭窄,最多容十人并行,他们出来时,是最乱的。如果咱们提前埋伏在山口两侧,等他们出来一半,突然杀出……”
老郑的眼睛亮了。
“大人是说,打他个措手不及?”
谢衍真点了点头。
“三百人,对咱们是劣势,但雷烈也有劣势——他的人多,挤在山口出不来,真正能打的,只有前面那一小部分。咱们三百人,打他那一小部分,可以赢。”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疤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
“大人这一计,行。”
慕容归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知道师傅厉害,但不知道师傅连打仗都会。
他看着谢衍真的侧脸,心里那点欢喜,又悄悄冒了头。
……
四月的清晨,雾气还未散尽,山坳口传来隆隆的脚步声。
雷烈的人来了。
这回带头的不是雷豹,是雷烈自己。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一身靛蓝峒锦长袍,腰间挎着弯刀,左耳的银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身后,五百峒蛮鱼贯而出。
山坳口狭窄,五百人要过很久才能全部出来。
雷烈不急。
他负手站在那里,看着雾气中隐约的村庄轮廓。
昨天,他儿子吃了亏。
三百人,被三十个卫所兵挡在村口,还挨了一刀,脸上开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