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窝里的夜,冷得刺骨。风像细密的针,穿过层层衣料的缝隙,扎在皮肤上。
游戏靠在沙梁背风的一面,身上裹着从行囊里翻出来的厚毯。毯子粗糙,带着骆驼和尘土的气味,好歹隔开了一些寒意。他睡不着——身下的沙地吸走了日间所有的温暖,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坚硬,即便隔着毯子,寒气也一丝丝透上来。
阿图姆就躺在他身边,从饭后开始他就一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近乎刻意。游戏知道他没睡。
游戏听着风刮过沙梁顶端的呜咽,听着远处值夜士兵压低嗓音的交谈,听着身侧阿图姆的呼吸。时间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往下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短。游戏正盯着星空,努力地辨认着那些陌生缺比现世明亮许多的星辰,试图驱散脑中的纷乱与忧虑。
起初只是略微急促,气息的间隔缩短了。渐渐地,那节奏变得混乱。他转过头,看见阿图姆依然闭着眼,但额头上蒙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沿着鬓角滑入发间。
“另一个我?”游戏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过去
阿图姆没有回应,只是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下。游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皮肤底下透出干燥的滚烫。他心里一紧,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立刻想站起来去找赛特或马哈德。但他刚一动,手腕就被抓住了。
那只手也很烫,热度透过皮肤直接烙印上来,力道却出奇地稳,不容挣脱。
“别去。”阿图姆睁开眼,绯红的眼眸在黑暗里异常明亮,像淬火的宝石,但瞳孔却有些涣散,焦点迟缓地落在游戏脸上,“别惊动他们。”
“可是你在发烧。”游戏说,声音压着焦急。
“是伤口在愈合。”阿图姆打断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静,“今晚已经够乱了。他们需要休息恢复体力。明早还要赶路。”
他松开游戏的手腕,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动作明显地僵了一下——是左臂的伤口在抗议。游戏立刻扶住他的肩膀,帮他调整姿势,让他更稳妥地靠回沙梁倾斜的坡面。
阿图姆重新闭上眼睛,眉心因为不适深深蹙起:“给我点水就行。”
看着阿图姆在昏暗中苍白的脸,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游戏咬住下唇。他知道阿图姆说得有道理。赛特今天经历了潜入、战斗、突围,马哈德指挥了整场撤离,士兵们人人带伤。此刻沙窝里难得的安静,是所有人用生命换来的喘息。
但放任高烧在沙漠的寒夜里肆虐?游戏的拳头在毯子下握紧。
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中,让他冷静了些。从行囊里翻出皮质水囊。水是在离开浅滩前收集的,拔掉木塞递过去。
阿图姆顺势仰头喝了几口。吞咽时喉结滚动,额角的汗又冒出一层。他喝完,把水囊递还给游戏,喘了口气才低声说:“帮我擦一下。背上全是汗,沾着沙子。”
游戏从随身小布袋里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原本是准备用来包扎的细软棉布。他蘸了点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水,绕到阿图姆身后,小心拉开他后颈的衣领。
布料下的皮肤烫得惊人,汗水混着沙粒,在脊椎深深的沟壑里结成细小粗糙的颗粒,随着阿图姆隐忍的呼吸微微起伏。游戏将布打湿,一点点擦拭,动作放得极轻,怕碰到任何可能的伤处。即使如此,阿图姆的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擦到靠近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时,他感觉到阿图姆的呼吸变了——不再是那种刻意压平的、对抗节奏,变得深长,终于肯卸下一点强撑的力气,将部分重量交付给身后支撑的沙土和身旁的人。
“另一个我。”游戏低声开口。
“嗯。”
“难受要说。”
阿图姆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
就这两个字,游戏听懂了。不是不难受,而是不能说。就像从前在现世,面对再强的敌人,阿图姆也只会说“交给我”。有些担子一旦扛起,就不能轻易放下。远处传来哨兵换岗时极轻的脚步声和短促低语,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游戏擦完背,转到阿图姆身前,想看看他额头的温度有没有变化。手刚伸过去,就被阿图姆握住了。那只手依然很烫,掌心潮湿,带着汗意,力道却很温柔,只是松松地圈着他。
“我没事,”阿图姆说,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瞳孔似乎凝聚了一些,映着极远处微弱的篝火余烬,“只是有点累。睡一觉就好。”
游戏看着他,但星光太暗,看不清眼那底深处所有的情绪,只是那份强撑的平静太过明显。他想说很多,最终却只是反握住阿图姆的手,低声说:“我去要点干净的水。你等我。”
阿图姆点了点头,缓缓松开手。
游戏站起身,裹紧毯子朝沙窝边缘走去。值夜的士兵看见他,立刻警觉地握紧武器,认出是他后又放松下来,微微躬身。
“二殿下。”士兵低声说,“需要什么?”
游戏的目光快速扫过士兵腰间的标准配给水囊,然后落回对方脸上,用平稳但清晰的低语下达指令:“取静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