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谢不辞也不愿在这时候回头去瞧洛平生。
她不在意手中这所谓的瑶池山主,只是鼻尖被淡淡的血腥气萦绕,面色不住紧绷。长发在漫天卷地的剧烈风声中飞舞,衣袖烈烈翻飞,那令诸恶胆寒甚可怖愄的魔域尊主在她身上复苏,谢尊主低声冷喝,“别动了!”
便见那被她掐在手中的瑶池山主皮相一点一点坍塌下去,犹如体内脏腑冰消雪融,也没有人的神智,只剩下求生本能,一个劲向洛平生所在处伸手,好似对那古籍仍抱有存在的期冀。
她融化下去,流淌成了一地。
谢尊主面无表情盯着自己指尖,缓缓捻了捻。
不是人啊。
这副皮囊之下,全是由冰雪构成的傀儡般的存在。
不远处的界门之后荒芜一片,什么也没有,瑶池从来就不存在这世上,这是早已失落的国度,这里的一切都是过去的故去的。
仙力将冰凉水渍一扫而空,谢不辞抬起头,漠漠看着这宛若天崩地裂的场景,远处天池倾泻而下,犹如即将摧毁一切的天灾般横流泛滥。
谢尊主悍然出手。
借由界门动荡,她凭空撕裂出一道缝隙,瑶池发出薄冰被接连打碎的脆声,震动响彻天地,裂痕外正是她与洛平生初入瑶池前的昆仑山巅,无数雪灵呆呆停下动作,向瑶池之中看来。
那其中有只像兔子一样的雪灵正焦急地一蹦一跳,试图撞进裂缝来,被谢不辞早早布下的结界挡了一道,撞得摔躺在地,忍不住啾啾叫。
谢不辞默默移开目光。
……怎么这东西还惦记着她和洛平生!
众宾客也被这一手撕裂天地之能惊在原地,踌躇不敢前进,谢尊主没有那么多耐心分给旁人,冷冷振袖,“离开瑶池者,从这里出去,不然就留下来陪葬。”
瑶池的崩溃不可逆转,宾客们回过神,争先恐后往外撤出,却有一位姑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洛平生已将那些血渍抹去,又变回游刃有余,轻轻捏住谢不辞的手,示意谢尊主对她放心。
“不是什么大事,莫要担心,我向来有分寸。”
她抬眼望向随着安乐宁而来、自从进了瑶宫主殿后便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时可迁,露出柔和笑意,“如果我没有猜错,时姑娘就是将消息传递我和阿辞的那一位。”
“你托人传递消息,却没想到有人借此向我和阿辞发来请帖。”
时可迁点了点头,对她们微笑。
她们观察过她,在长达七天七夜的长生宴席上,时可迁一口未动,谢不辞曾兴致盎然同洛平生提起这件事:没想到除了我们,来到瑶池的贪心鬼里竟还有没那么蠢的人,尚且算是头脑清醒。
那时洛平生微笑着拂去衣上露水,声音温和宽纵:你再看看,阿辞。她身上是没有活人气息的。
时可迁便是平常说话也有如歌吟,仿佛沉浸在永生永世的梦幻之中,终于在瑶池将要消逝的时刻对两位仙君和盘托出,“我是复生的一人,当年我死去后,有故人来此替我求长生,用她唯一的机会许愿。”
“她只当做是一个寄托,并不当真,但等到她回去之后,却看到我死而复生站在她的面前。”
“我的友人喜极而泣,以为是上天眷顾,听到了她的祈祷,才祝福于我。”
谢不辞将洛平生的手反握回去,感受到对方掌心的冰凉寒意,有些忧心。
她们都知晓时可迁的想法:比起祝福,或许这所谓的长生,更像是一道诅咒。
果不其然,时可迁话语幽幽,“她死去之后,我一次又一次看着她转世轮回,而我仍在尘世徘徊,浑浑噩噩,与人世的联系逐渐淡薄,直到许多年前,知道我的人全部都已死去。”
她看着她们的转世在眼前却不能相认,也会感到痛苦,感觉被冰冷淹没,感到自己变成了被时间雕琢的石像,慢慢就要成为尘灰,变成连灵魂都没有的行尸走肉。
“我的命格从此被从轮回中除名,我向你们传信,来摧毁这里,获得我已经死去的安宁。”
时可迁没有选择踏出瑶池,裂痕合拢的最后,谢不辞转头再看。
霜雪正爬上时可迁的身体,那姑娘微笑着对她与洛平生摇了摇头,是感激也是解脱。她放声歌唱,幽幽一曲涉水相逢的古老歌谣。
——歌吟此乐者将等待江流倒转,天地回到最初。
——白鸟与白月一同落到地上,从绝世的传说中诞生,再度涉水相逢。
……
……就让她们,再度涉水相逢吧。